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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一个人(上)
游戏人生 发表于 2007-09-23 18:08:55
楔子
六点半。
叶书歌睁开眼,刷得大白的天花板有着龟裂的痕迹,光透过窗帘肆虐,将狭小卧室照得清清楚楚。
起身,下床。半个小时之内搞定,穿外衣。天已经很热了,然而能穿去上班的衣服仍然只有那一件,厚厚裹在身上,让人气都喘不上来。
出门的时候刚刚七点,B市的交通一贯强悍,即使坐地铁,到公司也要近一个小时,何况坐地铁前还要坐三站公车。人多拥挤,下了车人就像是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发梢都是湿的。
进写字楼之前先整理一下衣冠,总公司这边对仪表衣着看得很重,做销售的,门面确实要注意。虽然他和英俊潇洒没什么关系,一米八多的身高也能添些分数,仪表堂堂四个字还混得上。
“Sidney,正好你来了,把这些报告送到开发去。”销售经理看到他来,顺手递给他一沓纸,然后又在桌上找来找去,“呃,上面派的人还要税单,你送到总经理室吧……”
“上面的人?”叶书歌问。
“嗯,就是太子。老总可能要撒手了,太子这段日子也巡视得频繁了点。”经理回答,然后忽然想起,“哦,对,你原来在分公司没见过高层吧?”
最后一句话带些轻视,他倒是一向不怎么看得起叶书歌,尽管他业迹甚佳。在销售经理看来,本科才叫文凭,叶书歌这种夜校的不过是个混混,不知道怎么在分公司混得出了头,竟然被保到这边来。因此能支使的地方尽量支使,谅他一个小职员只能受着。
叶书歌低下头拿文件,回了声:“没见过……总经理室是吧,我马上就去。”
说是几份材料,其实着实不少。先跑去开发部交给秘书,然后坐内部电梯向上。
到了总经理室外,跟秘书说明,秘书收下税表。叶书歌冲她点头笑笑正要抬步,眼一瞄看到她桌上一个名字,忽然怔住。
“您还有其它事情吗?”经理秘书很礼貌地问他,叶书歌被她惊醒似的,猛地摇了摇头:“没、没有!我下去了!谢谢!”
他说完正要转身,却见秘书换上了甜美笑容,声音也褪去生疏的客套:“副总早。”
背脊挺直,身体完全僵住,一动不动。手收拢在身侧,食指不知怎的一直在颤动,无法抑制。
于是身后响起一个声音,优雅有余沉稳不足,到了句子末梢微微挑起:“古秘书,这么早就开始工作了啊。”
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头发晕,体外的热气好像进了身体里一样,蔓延得连四肢都开始发软。
声音像从遥远地方飘来的一样:“诶?这位是……”
“是销售部的……呃……”古秘书不记得叶书歌的名字,脸上微现尴尬,带些责怪之意看向他,意思是老板询问你还不快自我介绍?
深呼吸,叶书歌转过身去,微微笑了。
“副总您好,我是销售部的叶书歌。”
一
新生入学,第一件事是军训,第二件大概要算招新。
院系学生会招新,团委招新,社团招新。T大校园算是极大了,此刻也被挤得水泄不通。新生宿舍楼旁边道路上都是各部各社团的桌子,诸位部长社长像是酒店老板娘青楼老鸨一样,招呼着拉客。
戏剧社无疑是十分拉风的,数名带着翅膀的天使脸上挂着微笑,向四周经过的人展示他们的戏服。但是更引人注目的显然是漫画社——或曰,漫画社下属的cos社团。一群打扮得稀奇古怪的人当街一横,马上抓住来往大多数人视线。这年头漫画是流行通俗读物,过路的基本都能认出他们cos的对象,兴趣也就更浓,直把cos社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我们不太缺女生……呃,男士优先,有意的在这里留下资料……”人群中传出高喊,是喧闹之中惟一能听到清楚的声音。叶书歌在旁边经过,只觉得这一带格外嘈杂,皱起眉侧身从人缝中绕过去。
“啊,同学,你是大一的吧?”忽然人群中探出一只手拦住他去路,随即一位穿着旗袍的男生从人群中挤出来,对叶书歌微微笑着,“有没有兴趣玩cos?”
叶书歌侧头看这男人,眉头皱得更厉害:“没有。”
旗袍男被他这么硬邦邦的拒绝挡住,倒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继续说:“学弟你考虑看看,cos社是T大人气最旺的社团,设备和资金都不成问题……”
“抱歉,我并不打算参加社团。”叶书歌说,就要转身。
“学弟我觉得你很适合我们要cos的角色,你好好考虑一下……”旗袍男不肯死心,追着叶书歌说,“学弟……”
“这位学长。”叶书歌忍无可忍,沉着脸说,“我真的对不男不女的社团没有兴趣,请学长您找其他人吧。”
不、不男不女……
旗袍男怔在原地。
“另外如果是表现中国古风的话,汉服显然比旗袍更合适,何况旗袍根本就是女式服装。”叶书歌看旗袍男一眼,转身从人群缝隙离开。
“承颀啊,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成了人妖呢。”人群中走出一名男生,瘦高身材,相貌英俊,穿着一身宽袍大袖的衣服,让人看了都替他热。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似的,挥挥手中扇子:“出卖色相cos D伯爵,结果竟然被学弟当成不懂历史的人妖,我们的大会长、漫画社副社长对此有什么感想?”
“那学弟很有趣,不是么?”旗袍男——承颀唇边勾起一丝笑,半长的黑色直发垂下来,衬得他这笑透明了一般,有种奇异的妍媚和冰冷。
宽袍大袖怔了下:“有趣?”z
“是啊,很有趣。”承颀手微动,喇叭状的袖摆拂起,看向叶书歌消失的方向,“看起来是连cos为何物都不知道的小学弟,刚入学就对学长这么不尊敬,可不好啊。”
“真是有仇必报的性子,不过承颀,他长得又不怎么样,你叫他进来他能cos谁?”
“你不觉得Count D身边缺少什么东西么?”承颀挑眉。y
“雷欧?他哪里像雷欧?”宽袍大袖回想,雷欧应该是那种挺帅的白人吧?
“不,我想要只杜宾犬。”承颀说完,转身回到人群之中,继续招新的伟大任务。
“奇怪,承颀今天怎么这么古怪?”宽袍大袖挠挠头,袖子掉下来遮住脸,视线完全被挡住,“而且……杜宾犬不是更帅吗?刚才那新生……也就身材还有点杜宾的样子吧。”
身材有点杜宾样子的新生在拎着暖壶打水。 b
T大条件是非常好的,新生寝室有四人间和双人间可选,叶书歌当然选四人间。同寝室三人,倒有两个是本地的,军训之后直接回家休息。剩下一位和他分摊打水任务,一次只用拿两个壶,倒比别的男生三四个壶两手提要好得多了。
水房外面有公告板,上面密密麻麻一堆飘扬着的小纸条,最多的就是租房和求租。叶书歌在前面看了半天,才离开去打水。
第二天下午,是最热的时候,校园里没多少人。叶书歌走到公告板前,“啪”地贴上一张纸。然后退开几步,离远看看位置不错,转身走掉,去下一个公告板那里继续贴。
“校内新生7号楼四人间有一床位外租,有意者请洽#¥%&×,叶。”薄薄的唇念出纸上字,“有专科床位可以换住者优先。”
“这么穷啊。”唇角翘起,撕下数张电话小条。g
T大有专科部,和本科上课在一栋楼里,也有专科生的宿舍,离理科院的主楼稍微远了点,而且条件非常差,大多专科生都是有钱的,哪里会住在那种地方。
而本科的宿舍,可以说一床难求。叶书歌这么做,显然是为了其中的差价。校外房子条件虽好,论起交通方便又怎么能跟校内宿舍比。因此叶书歌很快就接到一堆电话,最后挑了条件最好的一人和他换了寝室。
大学生活和高中又是不同,更加松散且无人管束,也更独立一些。不过对于叶书歌来说,都是差不多的。一样上课放学打工,顶多是空余时间多了,但是临时工不是那么好找的,只能先多接几个家教。
“小叶啊,我倒是有个亲戚家小孩,高一,想选理科但是化学不好。”同寝室的南穆见叶书歌到处贴纸条,忽然想起来似的,“本来她妈特地让她去我表哥家住,想让表哥辅导她。但是我表哥是学生会长,哪里有那闲工夫,就想给她找个家教……”
“离得远么?多少钱?”
“一站地,附近不是有个凌云小区吗,就在那小区里面。”南穆伸手,分开五指,“这个数,比公价高点吧?”
“好,我去试一下吧。”叶书歌点头。
“其实你不用这么拼命吧,你是不是已经兼两个家教了?加上床位补上的钱还不够生活吗?我记得你们本科生可以申请减免学费不是吗?”南穆有些好奇地问,“而且你吃得用得那么节省,每个月的钱至少能剩一半吧?”
“嗯,我有其它的用途。”叶书歌回答,显然无意多说,南穆也不多追问。一般来说专科生很难和本科生处得很好,他二人在留出距离的前提下还算不错,已经比较难得了。
反正叶书歌一天里面有一大半时间不在寝室,他有个家教是高二生,隔日晚八点半上一个半小时。那学生学得辛苦,叶书歌来往于学校和对方家里,也着实不容易。经常学校关门之前才回来,幸好专科宿舍没有门禁时间,免了翻墙跳窗之苦。
虽说是大学生,但能找到的工作种类其实有限,尤其在不能全职的前提下。如果要长得帅气还可以去当服务生,偏偏叶书歌长得只能说普通,身高又超过男性平均标准。幸好这年头望子成龙不在少数,T大又是一等一的学府,家教倒也不难找。
南穆介绍的人让叶书歌过去面试,因为那女生住在南穆表哥家里,南穆表哥又是T大学生,也就由他负责面试。周五下午上完课,叶书歌便赶过去。
既然是有钱,必然少不了架子。明明在同所大学,在学校里见面看看行不行不就结了,哪有必要非叫到家里来。
不过对方这么要求,叶书歌也不能不去,反正离得近走过去也可以。穿过重重保安到了地方,对方家的保姆打开门。
“请问康承颀在么?”
“在的在的,你是给小萌当家教的老师吧,请进。”保姆把叶书歌放入,让他坐在客厅里。
客厅很大,地板是木拼,亮油上得光可鉴人。坐上的沙发是白色的,纯皮,摸起来手感极佳。靠垫应是绸面,上面竟然绣花,淡雅米色上柔红浅紫,素净而美丽。
模糊想着,所谓品位,就是表现在细节上的每一点吧。木拼地板接合处木纹都是严丝合缝,可见仔细。再看四周装饰,欧风里面带着古意,却不是暴发的炫耀,而是各有各的妙处,在一起居然显得和谐。
这样的背景下,走出一名贵族状男子,倒也不奇怪了。男子有一米八左右的身高,瘦削但是不显弱,半长的黑发在后面束起,前面留下几缕,不羁而飘逸。
是个很漂亮的男人,虽然漂亮这词不应该用来形容男人,但确实如此。斜挑的眉,末端轻勾的眼,和薄薄的唇。乍一看去倒有几分女相,只是眉眼间有凌厉气度,一般男人也少见。
“学弟,又见面了。”男人勾起唇,声音也优雅得很。
“呃……是康学长吧?”这声音有点耳熟,人也有些眼熟,可是……见过吗?“我是叶书歌,南穆介绍我来试试做家教的。”
“我知道。学弟我们见过,你忘了么?”康承颀笑起来,问。
“……不太记得了。”
“真是无情的学弟啊,你那句不男不女可让我郁闷了好几天呢。”康承颀说,满眼都是笑意,哪有郁闷可言。
“哦,那是见过。”他一向对无关的人事毫不上心,怎么可能记得一名莫名其妙的路人。
康承颀本以为他至少会道个歉什么的,没想到他一点表示都没有。也不好纠缠,于是说:“我才知道,原来你是我直属学弟,你是刘老师教大化吧?”
叶书歌点头,跟他聊了起来。康承颀很健谈,又是高叶书歌一级的学长,很熟悉大一现在的老师和课程,即使和叶书歌这样比较寡言的人也能聊起不停。
“啊?已经这么晚了?”谈话间中叶书歌看了下表,蓦然发现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而自己竟然只跟对方聊些有的没的,忍不住有些惊讶。
时间是宝贵的,在非学习非赚钱上的时间都是浪费掉的,而今天他居然浪费了这么多?虽然说是求职必然的损耗,也实在是太过了。
这时间如果用来做翻译,还能译出千字以上呢。
康承颀怔了一下,看出他心理活动,连忙说:“呃,现在是不早了,这样吧,你周末时间方便么?小萌马上就回来,时间商量一下就可以上课了。”
哦,原来那女生还没有回来……
不过那为什么让他这么早来?叶书歌微微疑惑。
小女生是不好对付的,尤其是被父母紧逼望女成凤的叛逆期小女生。
潭萌是康承颀小姨的女儿,有点钱的父母经常在经济上太过娇纵孩子,然后就很难管住已经“野了”的孩子们。最后只能痛定思痛,把孩子送到亲戚家,让她那成绩优良的重点大学生表哥帮忙管束,顺便家教也好补习班也行,总之怎么能提高成绩怎么来。
但是康承颀显然也没有时间,找家教就成了无奈中的最好办法。
“什么家教啊,我才不要!”漂亮小女生回到家中被介绍给叶书歌,她瞄了一眼他,轻蔑地哼了一声,“颀哥我要你教我,你找些这样的做什么?”
康承颀面色微沉,想要训斥,却被叶书歌抢了话:“恋兄情结?”
潭萌马上一张俏脸通红,瞪大黑亮的眼瞪叶书歌:“你胡说什么?”
“呃……从心理学上而言,这样的表现应该可以被归到这一类上……”叶书歌看着小女生,说,“不礼貌叛逆是引起对方重视的一种方法,故意为难可以让对方心里无暇思考其它,贬损他人也是一种恭维,可以让对方明白自己心里只有他……不过……”他挠挠头,“五代之内的近亲是不可能的,生物课没教吗?选理科是要考生物的。”
小女生被他气得脸都黄了,冲他面前瞪他:“你白痴啊你谁说要嫁给表哥了我就是喜欢表哥不行么讨厌的家伙%¥^#%×&¥%&”
骂了一通之后,潭萌才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什么,看向康承颀,他果然神色不豫。她连忙对康承颀撒娇:“颀哥,我是太生气才那么说的,我不是故意……”
康承颀皱眉:“小萌,我实在没想到你这么没有礼貌,还不向叶老师道歉?”
潭萌当然不想道歉,但是看康承颀脸色,也着实不敢违抗,走到叶书歌面前,忸忸怩怩勉强开口道歉。康承颀一看就知她在敷衍,俊美的脸阴沉着。
“没什么,我们开始上课吧,在哪里上?”叶书歌又在康承颀前面说话,问潭萌。潭萌也怕表哥再生气,连忙把他带进书房,关上门然后坐在椅子上委屈。
“都是你,颀哥这下肯定很生气,他不会再喜欢我啦!”潭萌一边说一边抹眼泪,指责着。
真的是很单纯的小孩子啊。叶书歌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脸,想着自己像她这年纪的时候在做什么,然后感慨。
“你确定你表哥曾经‘喜欢’你?”叶书歌开口问。
“当然!颀哥是很喜欢我……的……”潭萌回答,说到最后自己都没了底气。
“成绩不好又不肯学习,看起来也没什么一技之长,又任性。”叶书歌侧头打量潭萌,说,“康学长那么优秀,你一点都不像他,他为什么要喜欢你?”
“我、我有很多优点的……”潭萌泪水都被他气停了,瞪眼睛说,“我很漂亮又很大方学校里面大家都和我玩,我……”
叶书歌静静地看着她,完全不附和或者反驳,潭萌终于撑不住,小嘴一扁:“他们都不喜欢我,爸爸妈妈忙得不理我,颀哥根本不管我,班上同学也看不起我……呜呜……”
“还是无机物吧?”
“啊?”叶书歌这天外飞仙的一句把潭萌问愣了,傻傻看着他。
“我说你还在学无机物吧?把书和练习册拿出来,开始上课。”叶书歌说,坐在书桌前面,掏出笔和笔记本。
“你……”潭萌气得脸红,“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安慰我劝解我吗?上什么课啊!”
“你是请家教,不是心理辅导医生。”叶书歌答道,“心理医生显然要贵得多。”
潭萌张口结舌。美女当前,这家伙居然想的都是钱,实在是……可恶啊!
当惯家教的人,讲起课来实在有条理,即使是潭萌这样基础薄弱的学生也能听懂。更让潭萌惊讶的是,中途休息十分钟,她吃零食,叶书歌竟然拿出一份英文的东西,在纸上写了起来。
“翻译?”写的是汉语,那应该是英译汉,“大学的作业?”
“不,打的零工。虽然给的不多,不过至少不要求证书。”叶书歌回答,继续做他的工作。
“你英语很好?”潭萌吃了一惊。
“不算差。”叶书歌抬头,“怎么?你英语也需要补习吗?”
“……”
“可以省下车费,如果你真的要补的话,我想我可以申请排号。”叶书歌认真说。
上完课,和康承颀谈过的结果是,周末时间完全用上,综合补习。
“或者学弟你今晚就留下来吧,家里客房很多,明早也省得再赶过来。”康承颀说。
“谢谢学长好意,但我想我还是回校比较好,有些事情要处理。”
康承颀微微皱起眉:“学弟,我想我并没有得罪你吧?”
叶书歌摇头:“当然没有。”
“那为什么你一副尽量离我能多远就多远的架势?”康承颀靠近叶书歌,手搭在他肩头,与他视线相对,“招新的时候我希望你来参加cos社团,你理也不理我就走。现在你都到我家里了,还是不肯多待一会儿么?”
叶书歌侧头疑惑地看康承颀,问:“我只是家教,没必要和学生的哥哥搞好关系吧?”
“和学长处好关系不是必要的么?你这样又是换寝室又是卖床位又是打工的,真的得罪了学生会长,恐怕也不太好吧。”康承颀微微笑着,言下之意很明显。
“……”叶书歌眼神一敛,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乖乖被他威胁。他想了想,看着康承颀:“你想要什么?”
“没什么,只是和你做个朋友。”康承颀说,“化生系这一批新生里,我看你最顺眼,做个朋友,可以么?”
疑惑地看他,叶书歌并不相信他的话,只是一时间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可以让对方图的。想了半天,想起招新那天自己的不恭敬言语,大概是那些话让这位高高在上的会长自尊受创,因此来找自己麻烦吧。
于是他也微微笑了:“学长有要求,有什么不可以的。”
不过是虚与委蛇,朋友就朋友,不过是个虚幻的名词。
像这种,连自己亲人都不关心的人,会随随便便找个学弟当朋友么?
叶书歌不信。
二
“就是他吗?康会长经常来找的新生?看不出有什么出众的地方啊。”
“听说会长很看重他,好几次邀他进学生会,但他不同意。还有,听说周末的时候会长还会找他一起走?”
“我还在图书馆看到过会长和他,他在写东西,会长好像跟他说话他也不搭理,拽得要死。”
“也不知道会长到底看重这家伙什么,长得又不帅,说成绩好吧其实也只有一般,T大找出来一个成绩都不差。要说能力,就看他天天写东西再就是往校外跑。想入学生会的那么多,会长干嘛盯着这家伙不放?”
“还有,英语系的系花,你知道一直暗恋会长的,想借此讨好会长,特地去劝说那小子加入学生会。结果那小子那叫一个拽,一撇嘴说不去,还说别人的想法和他有什么关系……”
“啊,难道白美人这几天那么伤心是因为这小子?”系花被欺负,众人可就坐不住了,纷纷表现出愤慨。须知理科尤其是物化这一块男女比例严重失调,而学校为了平衡,特地把英语系教学楼和宿舍楼安排在物化旁边,好保持一定的男女平衡。因此英语系系花,在这一众理科男生中间有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即使这位系花明恋的是学生会长,也不能熄灭大家的暗恋火焰。
至于女生那边,则有另一种不满。
“上次难得看到会长,刚要和他说话,他就跑到一边。还以为他有什么急事,结果竟然是跑去和那个姓叶的说话……”
“如果是个美女也就算了,一个男人为什么霸着会长不放啊?会长本来就很忙平时时间很少了,居然还要每天找他劝他进学生会,算什么啊!”
“哼,是帅哥还可以原谅,长得有那么丑。性格好点也行,他班上同学说他根本不怎么和别人说话,又不参加任何社团,这种人上大学来干嘛?”
“……”
叶书歌被理科院英语系集体排挤,其实这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毕竟他和其他人不住在一起,平时又忙着打工,停留的地方无非教室图书馆寝室。按理来说别人即使想为难他也未必能做什么。
但是偶尔做一点事情,就够他烦的了。
T大校园比较大,水房在食堂旁边,离寝室楼比较远,因此大多数学生都是早上去上课的时候把水瓶放到水房旁边,中午吃完饭顺便打水。叶书歌也是这么做的。于是他的壶几乎是放下去就丢,频率之高,完全不能用拿错来解释。
专业课的座位是半固定的,叶书歌常坐的位置上经常一堆垃圾。因为教室本身就比较小,也找不到其它位置,他只好先把垃圾清理掉。至于一离座就发生什么椅子不见圆珠笔被扔到垃圾桶之类的事情,简直可用层出不穷四个字来形容。
图书馆其实也是一个很危险的地方,毕竟他一做翻译就是大半天,中途不可能不起身去厕所。经常就在回来的时候,发现翻译到一半的稿子不见,笔袋不知道哪里去了。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即使迟钝如叶书歌者,也能感觉到自己受了欺负和排挤。他并不是很在意和周围人的关系,也没工夫去经营。
但是也不能太差,最好的状态就是存在感薄弱但是大家还能知道有这么个人,不会注意也不会完全忽视。
现在这种情况,实在是糟糕。
终于,在导员找他谈“生活和交友问题”之后,叶书歌忍受不了了。
付出成本和所得不成比例,虽然钱要多一些,但是这学生其实挺麻烦。交通上的方便以及周六的住宿他有付出多余的时间和精力,来应付潭萌和康承颀。而每一点时间都是金钱啊。
这么算下来,其实也高不到哪里去。反而因此甩不掉康承颀,让他每天在身后跟着来去,引来别人的排斥,实在是得不偿失。
干脆说清楚,不行辞职算了。
辞职也要找对时间,在这个月第三周的周末,上完课之后,叶书歌来到客厅,要和康承颀“谈谈”。
“书歌,你这么拼命做什么,看你脸色焦黄,都瘦成这样子了。”看到平时对自己爱理不理的人忽然特地找自己谈话,康承颀眉拢了下,却还是笑着问。
康承颀坐在叶书歌身边,手抚上他的手臂。叶书歌不太习惯离旁人这么近,更不习惯被动手动脚,不过想想又不是女生,还怕他有什么不良意图不成。
现在谈事情才是主要的。
“学长……”
“我不是说叫我承颀就可以么?”康承颀打断他,说。
叶书歌皱眉,想不要在这种小节跟他争论,于是把话题转回来:“呃……你在T大声望很高。”
“是啊,怎么?是不是有点崇拜我?那就加入Cos社吧,很不错的……”
拉皮条似的声音被打断,叶书歌侧头看康承颀:“我能不能请您,以后在学校里,离我远一点?”
“啊?”康承颀愣了,精致五官显出不怎么搭调的震惊来,“为什么?”
“我受不了您fans的热情。”叶书歌回答。这辈子没追过什么星,不过fans倒是见识过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喜欢我的人当然也会喜欢你嘛。”康承颀笑嘻嘻地说,“小萌的前途全仰仗你,我当然要尽量和你搞好关系啊。”
叶书歌心想有你缠着我的功夫,令妹大概都上清华了:“那如果我不做潭萌的家教,是不是您就不会在学校里缠着我了?”
“书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康承颀皱起眉。
“我想,我可能无法胜任潭萌家教一职,也实在没有时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就做到下周或者这周就算完,结算一下我就走。”就知道康承颀是故意为难自己,叶书歌也没指望他能商量得通,直接提出辞职。
“辞职?你辞职了小萌的课程怎么办?”康承颀马上反问。
“一周多的时间,足够再找个家教的了吧?我下周回来,做满一个月再走。”叶书歌说,“你是学生会长,在T大找个品学兼优又愿意教令表妹的人,应该不难。”
“可是小萌就喜欢你啊。”康承颀笑笑伸手拉他肩,“我也是……”
叶书歌受不了他这状似亲昵的样子,闪身避开:“抱歉,我想我还是无法胜任,请允许我辞职。”
“这种事情,我即使不允许也没什么办法阻止吧。”康承颀脸上笑容敛起,眼神厉了些,看着叶书歌,“家教这种东西,本来也没什么合同啊约束可言,想走就走不用考虑其它。而没有利益关系的情况下,就可以拒绝我了,是么?“
叶书歌想你既然知道还问我做什么,并不作答。
“但是说来,我正好想给你涨钱……”康承颀慢慢地说,见叶书歌表情不变,脸终于沉了下来,“所以原本打算结钱方式有所改变,每个月过三周再结的。”
“就是说如果我不做下去,这三周的钱就别想拿?”叶书歌问。
康承颀笑笑:“书歌,我只是想留你,可没有其它意思。”
装好人给谁看呢。叶书歌起身,居高临下地凝视康承颀,心下挣扎,最后一咬牙:“我不要了总可以吧?学长请当你我素不相识,谢谢。”
愤怒到平静,其实也不过是瞬间的事情,一直盯着他的康承颀却清清楚楚看到他眼神变化。先是清澈的愤怒,在怒气上升的同时,眼神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黯下来。最后那双黑亮的眼只剩自嘲,和苦笑。
叶书歌长相一般,眼睛却很漂亮。康承颀抬头看他,一时间竟被他这双眼摄了进去,逃不出。
险些心软,然而马上开口:“书歌,你宁可亏钱,也不肯跟我一个社团玩么?”
“我没有时间和精力。”叶书歌拿自己的东西,毫不犹豫地向外走,“也没钱。”
“我按打工标准给你工资怎么样?”康承颀扬声问。
叶书歌微一止步,回头看着康承颀,笑着摇头:“学长,我还想在T大待下去。”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
非奸即盗。
一下失去大半个月的收入,又要重新开始找家教,叶书歌可以说陷入了窘境。
不过总比被那人纠缠的好。他……根本就是故意的吧,故意为难自己。如果不及早抽身,以后越来承他情越多,可能就受制于人了。
不过钱啊怎么办,经济上的洞越来越大。开学,为什么大学要和初中高中一起开学……
实在一时之间找不到能赚钱的活,干脆到翻译社里拿了本书来翻。翻译其实是半脑力半体力的活儿,叶书歌又昼夜开工,饭也不在外面吃,只是泡面了事。后来发展更猛烈,为了省下本就微薄的饭钱,干脆去校外市场买了一斤桔梗,每天在食堂买仨馒头,就着吃。
“小叶,你这样下去钱没赚到,人先垮了。”南穆见他这样,忍不住劝他,“有什么必要非得这么委屈自己,又不是没钱。你要是特别困难我借你些也可以,或者你干脆跟我一起吃饭……”
“谢谢你好意,但是,不用。”叶书歌笑着摇头拒绝。也许南穆是得罪不起康承颀,也许是根本无心得罪,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下,追究中间人的责任是一件很没有必要的事情。而他,从来不做无用功。
幸好少了个人纠缠,身边也少了很多麻烦。叶书歌是完全不引人注目的小人物,没入人群中就再也找不到那种。一众行侠仗义者见他们伟大的会长已经撤退,也就心满意足地撤去,还给叶书歌一个清静。
这样,就够了。他只想安静地过这四年,安安静静地赚钱,就好了。
但是命运,常常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尤其是不以叶书歌的。
T大每学期都有体能测试这东西,男生无非是俯卧撑引体向上五十一千五之类,并不难过。冬天不适合测试,因此赶在期中的时候找个时间大批测。
叶书歌因为身高以前就被抓去练过篮球,身体其实还算不错,但架不住他自己折腾。本来就每天处于饿得两眼发黑状态,再在人群里一挤,剧烈动作一做……
“还有半圈……”这么告诉自己,叶书歌充起力气继续向前跑。眼看出去的一切都是重影,砖红色的塑胶跑道能反射阳光似的,让人看一眼就头晕。腿软绵绵的,每一步踏出去都是凭着本能和毅力,而不是体力。
不行了,像是未来一样,茫茫然一片看不到路。叶书歌心里模模糊糊地想着,脚下发软就要跌倒。
稳住……再坚持一点……这么想着,咬紧牙关让自己不要倒下。好不容易找到平衡,可以继续前行了,身体却被什么拖住,无法再向前。
耳边响起声音,已经完全不清楚这声音在说什么了,只是下意识想逃。但是身体好沉,又被什么禁锢住一样,动不了。
心里还清楚,身体却失去了几乎所有的感觉。叶书歌只觉自己身体悬空,然后——
他昏了过去。 z
这么高的个子,怎么这么轻?抱在怀里简直比女人都轻,瘦得几乎只有一把骨头。阖上的眼显出疲倦,垂下的睫毛并不长还有些硬的样子,在眼睑处刷下一片阴影。
康承颀抱着叶书歌去校医院,幸好医院离操场不远,很快到了。检查过后,说是营养不良贫血外加疲累过度,好好睡一觉然后多吃点多休息就好了。
移到校医院的病床上,叶书歌还在昏迷之中,康承颀坐在床边照顾他。叶书歌没什么朋友,校医很放心地把照料他的任务交给康承颀。
“跟这新生说说,学习压力不要太大,T大当人没那么狠,再怎么也不能把身体弄坏啊。还有多吃点好的,就算大锅饭饭菜不好,不是还有小灶吗,怎么能成这样……”老校医嘱咐着,“还有做点补身体的,什么猪肝啊鸡汤啊,血红蛋白都快到五了,再这么下去站着都能晕……”
校医走了,康承颀陪床。房内很静,没有其他人。康承颀抬起手,碰触叶书歌脸侧。煞白的脸,安静得给人他不在呼吸的错觉。原本麦色的皮肤少了血色,这时候也显得透明起来。
“如果你不这么倔强的话,又怎么会这样……”康承颀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不过是想把你逼到我身边来,你就不能放下你的排斥么?”
叶书歌眉头皱得紧,唇也压成一条线,即使是昏迷,也没有半点放松的样子。左手放在脸侧,康承颀去握他的手,叶书歌手掌摊开,修长的五指,有着凸起微黄色茧子的指腹,和完全谈不上细腻的皮肤。康承颀手指指尖在他手心上轻轻抚摸着,半长的发垂下来,挡住他的眼,看不到神光流转。
叶书歌清醒过来的时候,觉得手被压着,有些麻。他尝试着动下手,却听到身边有人在轻声叹气。然后听到叹息之后略有些惆怅的声音:“我真的不是为难你,只是觉得,你的眼睛真的好像群群……可是我再也不可能见到他了……”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悲伤。温柔的悲伤,优雅的中音在说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稍稍沉了下去,到尾音甚至有些颤抖。
叶书歌性格虽强,心却软得很。闭着眼,一时竟然不知道是该睁开还是继续昏迷。
“我也只是希望能和你多相处一会儿而已,那些人……我是故意煽动的,但也不是真的要让你陷入困境……”男子继续用有些可怜的声音说着,“我是想学生会事情太多又不好徇私,才希望你入COS社的。我至少能接到一些游戏宣传之类的cos,钱还是不少的……”
“有钱?”哑哑的声音响起,叶书歌睁开眼,“多少?” y
康承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高兴地几乎跳起来:“你同意了?”
“反正有钱拿不是么?”叶书歌勾起唇角。 z
康承颀是聪明人,马上反应过来,伸手握住叶书歌的手:“你听到我的话了?书歌我就知道你很善良……”
“我只是想赚钱。”叶书歌飞快打断他的话,声音强硬,但是脸上表情有些可疑的不自然。他甩了甩手,想把康承颀的手甩开,但康承颀抓得显然比较紧。
“那个,如果要我做家教的话,我也可以继续了。”叶书歌甩了半天甩不掉他的手,脸色微沉,“当然如果你已经找到其他人,那三个星期的钱就继续欠着吧。”
“当然没有其他人……这件事就不要提了,我不是有意的。”康承颀有些讨好地笑着,狭长的眼尽是灵光,“后天周五,我接你来我家吧,小萌的课都落下很多了。”
“嗯。”叶书歌答应着,一边起身,“我一千五是不是没过?我回去问问……”
“你多休息一会儿,校医说你贫血很厉害。”康承颀压着他,“一千五你就差几米,老师说给你算过,不用担心。”
“哦。”叶书歌放了心,但还是起来,从口袋里面掏出钱包,拿出硬币一枚,递给康承颀。康承颀傻了一下,叶书歌扬起唇角:“挂号费,五毛。”
其实如果放下反感,康承颀真的是不错的朋友和学长。 z
性格开朗人缘极好能力又强,对化生系的种种都熟悉,家里又富裕。对一般人而言,他应该是最理想的朋友吧。
但是书歌一直是个没有朋友的人。他不习惯接受别人的接近,也不习惯平白的好意——世界上没有无所求的好意,这点他很早就知道了。
但是那天,一时心软之后,就再难甩开这个人了。
“书歌书歌快过来吃,我特意让保姆送过来的,补血。”即使在食堂这样人来人往的地方,康承颀也是众人注目的焦点。幸好现在他已经不再私下做什么小动作,大家对书歌也就没了先前的明显敌意。
不过这种情况,已经让人很不自在了。
康承颀打开饭盒。里面都是校医说的以及保姆自己做的菜,都是补血的。推到书歌眼前:“还是热的呢,快吃。”
即使书歌这样神经粗的人也感觉到了尴尬,周围人都用诧异眼光看着他二人,毕竟这样的行为和话语怎么看怎么像是男女朋友说的。何况什么补血……
为了掩饰情绪波动,书歌埋头吃起饭来。依他性格其实是绝不会承这情的,但他不想再引人注意。
猪手,猪肝,鸡汤。书歌不喜欢太腻的东西,不过他清楚自己身体虚弱,硬着头皮也要吃些。康承颀笑眯眯看着他吃,保姆也给他送了饭,是素裹鲜笋、银粉丝和口蘑,外加小盒苋菜汤。
“诶?你怎么不吃肝。来,肝明目补血又有营养,多吃点。”说着竟然动手直接往书歌的饭盒里面送。
这……这也照顾得太离谱了吧。
书歌正要说什么,肩头忽然被人一拍。抬起头,一位男生同时拍着他和康承颀的肩膀,扬声说:“承颀啊,还有这位杜宾学弟,你俩怎么也在三食?”
康承颀皱眉:“朴冬,说话注意点。”
朴冬在他俩对面坐下,仔细打量书歌:“承颀你眼光还真不是一般的狠,看起来虽然不怎么帅,不过气质还真不错……你打算让他上谁?”
“凌尚远,怎么样?”康承颀挑眉,问朴冬。
朴冬再看书歌几眼,猛地点头:“像,真的很像。”
“那是什么?”书歌停住筷子,问他二人。
康承颀趁机为书歌填了几筷子的猪肝,回答:“我不是和你说过有游戏宣传的cos么?游戏公司找到我们社,我在找coser。那个凌尚远,就是游戏里面的男配角之一,也是我希望你cos的人物。”
书歌其实只是一时激动答应了他,现在早就有些后悔。他对一切站在众人前的事情都没有兴趣,即使可以赚钱。
不过这时候好像也不容得反悔了,书歌吃了口饭,问:“不过这种公司宣传,不是应该挑帅哥美女吗?游戏公司也要审核吧。”
“帅哥美女,化了妆谁都是帅哥谁都是美女。”康承颀一撇嘴,“书歌你放心,这件事我有绝对的权力。如果不信任就不要找我,找我自然就不能干涉。”
看来是推不掉了,早知道还不如不心软。到处打工虽然辛苦,总比做这个好些。
“而且承颀这么一说,就真的越看越觉得凌尚远非你莫属啊。”朴冬直勾勾盯着书歌看,书歌有些别扭,康承颀则是不悦,用手肘重重撞了朴冬一下。
朴冬用手捂着被撞的地方,一边还是盯着书歌不放:“我说真的,男人嘛,也没什么漂亮不漂亮的,像承颀那样就叫人妖了……”又被暗算,但是嘴还不老实,“你个儿也够高,五官也端正,关键是气质啊,说冷又不是冷,说漠然吧……或者该是出尘?还是……”
出尘的人忽然起身,向外走去。朴冬一傻,没想到这人酷到这种程度。
康承颀算是比较了解书歌,因此一愣之后马上感觉到不对劲。书歌虽然冷淡却绝少失礼,又不愿意引人注意。若说他会因为朴冬几句玩笑而离开,他是不太信的。
马上站起来追上去,这时候正是饭点,人多,书歌也走不了多快,康承颀始终能看到他。只见他右手捂住嘴,脸色极白。
康承颀着急追去,不过人多也同样阻了他脚步,直到拐到一边才稍微好点。
快步追上,书歌进了厕所,康承颀听到呕吐的声音。
难道刚才吃的东西有问题?康承颀脸色一变,低低说了句:“明明让她好好做,居然敢拿有问题的食物……这周回去就让她回家!”
“不是……”呕吐的人耳朵很灵,勉强开口说话,“是我不能吃肝,不关你家保姆的事……”
康承颀愣了会儿,低声说:“我总以为我是为你好,但是总是让你难过,是么?”
书歌吐了半天,终于无物可吐,起身对他露出一个几乎看不到的笑:“谢谢你。”
“啊?”
“很多年没有人想要对我好了呢。”书歌去水池那里漱口洗脸,模模糊糊地说。
“以至于……都不习惯了……”
三
一旦被人关怀,便不自在起来。独立惯了的人身后忽然跟了个尾巴,连三餐和休息都被对方照顾着,起先还是不习惯地抗议,到了后来发现根本没什么效果,索性接受。
维持了多年的“不招风”原则,还是在刚入大学的时候就被打破。康承颀实在是耀眼,只要在他身边,再不起眼的人也会被注意。
何况两人实在关系密切得有些过分了,周末一起走不说,平时一起吃饭,连社团都在一处。按理来说学生会事情比什么社团可多得多,但也不见康承颀那么上心。
最严重的是,康承颀竟然跑去和书歌一起上课。专业课当然不好混,公众课反正人多,康承颀就经常拿着书本跑过去上。书歌通常不和同学坐一起,而现在只要是康承颀来听课,旁边人必然会提醒:“学长在那边,给你占好座了。”
这种密切跟人,实在是有点超出书歌的正常理解范畴。说是为了cos或者表妹,但是在书歌看来,都是借口。
多半是因为自己的眼睛像他去世的亲人朋友吧,书歌对于死亡二字最没有抵抗力,也不想推拒。康承颀表现出来的过度亲密,他并没有往其它地方想,尽管别人已经指指点点,他又没什么同班好友,竟是一点不知。
“谁来分析一下这段话中体现的经济学原理?”老师四处看着,一指后面那个不停写字的学生,心里想就算大家都在底下干别的,也没有你这么夸张的吧?
该生闻言站起,下面爆发出一阵笑声,老师摸不着头脑地怒视这些造反学生。于是听该生从政治经济学角度分析该段话,点头:“嗯,还可以,你叫什么名字,以后上课不要做无关的事情……诶?”
老师向前走几步,终于看清楚该生长相:“康承颀?你不是大二的吗?”
“嗯,是啊,但是我想再听一遍老师的课,又要完成大二的任务,只好在课堂上一边听一边做。”康承颀笑着对老师说,太漂亮的笑容,让对方一阵发晕:“好了你坐下吧,能有这样的求学精神实在是值得大家学习,做点其它事情也没关系,不过记得别打扰到其他人就好……我们来看下一段……”
康承颀坐下,低声对旁边的书歌说:“这些我翻译完了,还有吗?”
桌上的材料其实都是他从书歌那里抢来的,是书歌的翻译稿子。抢来之后就放在桌子上,以避免书歌抢回去,结果就被老师盯上了。
“你说谎真的是眼睛都不眨一下。”书歌说,有几分嘲讽意思,“你那些应该有两千多字,钱我拿到算给你……”
“书歌,你还是要跟我分这些么?”康承颀无奈,“我只是看你辛苦,帮你而已。”
书歌微怔。
其实算又怎么能算清,就算不算人情债只算利益,康承颀让保姆送来的饭菜、周末去他家的“改善生活”……这些真算起来,都应该还吧。还有他的时间和心意……
所以说什么朋友啊真是麻烦呢,欠下这么多,真的还起来,岂不是要卖身了。
“这位同学,就是说你,起来回答这道题。”老师点到书歌头上,指着黑板上的一堆数字问他。
书歌站起来,有些茫然。
“先说价值规律曲线,然后……”康承颀小声指点,救书歌于危机之中。
坐下,如果他的目的是怀念故人,另外办好cos,那么自己好好配合也就是了。
“幻梦江湖”是国产大型RPG游戏,情节其实颇有些老套,无非是江湖血雨报仇雪恨为民除害之类。不过里面人物颇为出彩,尤其是男性。
书歌cos的凌尚远并不是主角,只是主角身边的伙伴之一。康承颀cos的也不是主角,是最终boss大反派。
衣服由游戏公司订做,连道具都不用操心。唯一要做的就是熟悉剧情,康承颀给书歌光盘让他去熟悉。
“这是什么?VCD?”书歌拿着光盘,愣了一会儿。
“……”康承颀沉默了下,“你没有电脑吧?”
“当然没有。”
“也没玩过游戏?”
“玩游戏有什么用?可以赚钱么?”书歌抬头,奇怪地看着他。
“……不可以赚钱的,你就不会去做?”
“呃,看书不能赚钱,但是可以增加知识和赚钱的机会。”书歌回答。
也就是说眼前这家伙除了看书和赚钱之外,大概就没做过其它事情了……
“这样,周末你来我家,我教你打游戏。”康承颀说。
书歌犹豫了下。想到这是“工作需要”,于是也就没办法拒绝。
于是周末,和平常一样,他到了康家。
康承颀卧室里的电脑装了这游戏,因此两人进了康承颀的房间。
高雅而不显铺张,果然是有钱人。熟练打开电脑,康承颀示意书歌坐在电脑前,他在书歌身后看。
书歌再不接触电脑,也会基本操作。化生系虽然不用电脑做一些数据处理,也不太需要打报告,但现在已是数字时代,总会有点什么需要用到电脑的。
开机,点开游戏,然后开始无措。康承颀在书歌身后,上身前探,左手按着椅背右手握住鼠标——和书歌的手,指点他:“来,我们现在是开始游戏,所以要点这个……然后等着游戏loading……这是片头动画,你看这就是他们的上一代,反派也就是我为了自己的野心血洗这个城镇,这是主角,这是你……”
他这姿势,几乎是环抱住书歌一般,手也覆在他手上。书歌觉得非常不自在,想缩手却被紧握住,想移开身体,但这小小的椅子,实在不容他躲闪。
朋友……都是可以离得这么近,有这样的接触么?
书歌奇怪着,注意力很快被屏幕上的画面吸引过去。RPG虽然被大多数男生唾弃,但是对书歌这种连扫雷都没玩过的人而言,它是绝对新奇的吸引。
“出场了,这是男主角,是你主要的操控人物。”康承颀说着,用鼠标使人动起来。在房内走来走去,说话,发展剧情,同时给书歌讲解。
“来,你来试试。”康承颀把鼠标给书歌,书歌怀着极大的兴趣和好奇,玩了起来。
刚开始玩总难免笨手笨脚,又过于紧张,何况书歌鼠标和键盘都用不太好。他根本不知道这游戏是回合制,一见自己被打就慌张,平时的平静居然消失殆尽,脸上表情也生活起来。
这样的激动,才像一个不满二十的男孩子。
“糟糕怎么办要死了……”书歌慌张着,鼠标乱按,完全失了冷静。康承颀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右手去抓鼠标,先补血后进攻:“没事,这个你是打不死的,十回合之后就会自动发展剧情,你只要撑过十回合就行。”
书歌放松地笑了,笑得很漂亮,让康承颀目不转睛。他拿回鼠标,渐渐上了手,遇到敌人的时候会紧张,脖子直起来,身体前倾,全身都僵住一般。赢的时候就会高兴地笑,嘴角挑起来眉扬起来,有份难见的意气飞扬。
“啊!糟糕!要死掉了没有存档……”书歌惊慌喊,转过头问康承颀,“这该怎么办……”
一转头,两人脸贴得太近,唇上什么东西掠过的感觉让书歌傻住。眼前的人贴得近,可以清楚看到他直发的每一丝,和长长半垂的睫毛。
音乐肆无忌惮地响着,电脑屏幕上显示“泣血江湖”的画面,以及“重生”的选择。然而两人都已经无暇顾及那里了。
视线交会,都是深得看不见底的眼,即使都清澈。然而都是极漂亮,黑褐色的水晶一样,反射彼此的影子。
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电脑转换成屏保,与之配套的音乐响起,两人才回过神来。康承颀一边暗骂自己装屏保就装,干嘛还非得下一个带音乐的。
“呃,这个没什么大关系,游戏会在打每个boss级别的敌人之前自动存档,重新读档就是了。”咳两声清清嗓子,康承颀说,俯身去重新读档。
房内泛着暧昧空气,两人都不说,然而都有感觉。
第一次玩游戏,兴奋的书歌竟然到了半夜还不肯放手,坐在电脑前打着。游戏这种东西本来就有上瘾的功效,康承颀一直希望书歌能自我放松,这时候自然不会拦他,还陪着他玩,遇到他不明白的地方还耐心指导,在书歌手忙脚乱的时候出手帮他。
因此一玩竟然就玩到了凌晨。书歌撑着疲累的眼,精神比较亢奋,但身体已经倦了。他本来就有些过度疲劳,康承颀也怕他身体撑不住,干脆给他端了杯蜂蜜牛奶外加少量安眠药——对这倔强的人,与其劝他,不如让他自己困比较好。
书歌很少吃药,自然也就缺少抗药力,喝了牛奶之后很快就困得睁不开眼。
“明天再打也一样,去睡吧。”握着书歌肩头,康承颀柔声劝他。
“明天要教课,要翻译……”书歌眼皮都在打架,还是不肯听从康承颀的话,“再一会儿……我找到小玉就去睡……”
他不会是想明天按时起床,然后继续教书外加翻译吧?
康承颀瞪着他,有了些怒意。
书歌感觉不到他的眼光,鼠标再动几下,手一松,身体下滑。再看他双眼闭上,竟然已经沉沉睡去。
大概是因为刚才还在打游戏的关系,书歌神情放松了很多,平时总是微有些蹙起的眉心平整了,睡得安稳。
手从他额间滑过,落到他下颌上,然后握他肩头,另只手揽他,微用力将人抱起。
“重了些呢,比前些日子。”笑着把人抱到床上,放下。抓过来枕头塞到他头下,想了想,还是阻止自己伸向他腰带的手。
“专科生宿舍那样的地方都能住下去,应该不会觉得这里不舒服吧。”低声说着,为书歌盖上被子,关灯,上床,躺到他身边。
书歌睡得很沉,也很老实。呼吸绵长,侧过身可以看到他身体随着吸气吐气微微起伏。
这人就在他身边。
康承颀侧身,看着黑暗中书歌的侧脸,数着他的呼吸。
然后睡着。
生物钟到了差不多的时间,身体却还懒洋洋的,而天光好像也没到该起来的亮度。
重要的是感觉很轻松,那种很多年不曾感受过的轻松。好像回到以前,父母在身边的时候,无论什么都不用自己担心。有宽软的床,呼吸没有潮味的空气,不用一睁眼就想今天该完成多少任务,赚多少钱。
啊!今天的任务……
书歌清醒过来,猛地起身,吓了躺在他身边的康承颀一大跳。他揉揉眼睛,嘟囔:“怎么起来了?现在还早呢。”
书歌看到身边躺着的人,一下傻了,瞪大眼没有反应。
“这样傻傻的表情真可爱。”康承颀低声说了一句,书歌没听清楚,还是傻呆呆看着他。刚醒过来的人有着早晨的清新感,迷迷糊糊的表情显得特别可爱,连新冒出的胡茬都只是让他看起来更加愣头愣脑。
过了半天,书歌才有反应:“我怎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
“你昨晚打着打着游戏睡着了。”康承颀笑着说,“我力气不大,没办法抱你回房,而且也太晚了我怕吵醒大家。所以就让你在我房里睡,反正床也足够大。”
“……”问题不是床大不大吧……而且自己那次晕倒,康承颀好像把自己从操场送到校医院,这距离总比他卧室到客房远吧?
不过……“快八点了?”看了眼表,书歌没有心思跟康承颀纠缠,连忙起身要下床。但是康承颀睡在外侧,要想下床一定要从他身上跳过去才行,这点让书歌微有些尴尬。
“现在还很早嘛,再睡一会儿好了。”康承颀还特意挡住他,“小萌的课十点才开始,你再睡会儿,昨天睡得那么晚……”
书歌听他说昨晚,想到昨晚打的游戏,眼光不由向电脑晃过去。康承颀一笑:“我帮你存档退出,你不用担心。你睡眠不足会有黑眼圈你自己知不知道?躺回去再睡会儿。”
“真的是玩物丧志。”书歌侧过头,叹息一声,眉又皱了起来。
“你啊,就是把自己搞得太紧了。”康承颀伸手拍他两下,“游戏公司出钱不少,肯定够你这些时间的损失。我正好周末没事,也该练练英语考级,帮你翻译一下也是两得……”
这些都是托辞,然而隐藏在这些话之后的是好意吧。书歌有些失措,毕竟不曾有人对他这样过。朋友,都是这样的么?
“好啦继续睡吧,现在还早,大周末的谁会这么早起来。”康承颀拉住书歌,不让他下床。
“你总得让我去洗手间吧……”书歌翻个白眼给他,“总不会我连方便的自由都没有了吧。”
康承颀笑了,让开地方:“请。”
然后在书歌下地的时候又来一句:“用不用我陪你?”
书歌瞪他一眼。
“叶老师,你昨晚是不是睡在颀哥房里啊?”摊开书,潭萌却没有上课的样子,歪头看书歌问。
这句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书歌心里想,却也只点头:“是啊,昨天打游戏打晚了。”
“颀哥对你真的是特别的好。”潭萌歪头打量书歌,看得他不自在,她自顾自地说,“我从来没见颀哥对别人这么好过,他的房间从来不让其他人进去,顶多保姆进去清扫一下……不管男女,你也是第一个进他房间的外人呢。”
“这有什么?”书歌完全不明白小女生的逻辑,“小事而已。”
女生总是注意一些无意义的细节,把这记性用在其它地方,估计什么都背下来了吧。
“不是小事。像颀哥那么傲气那么独断的人,为什么会对你这么好呢?”潭萌说着,咬着笔尖思考,安静下来的她看上去漂亮而有气质,“如果是女生还可以说是他心动,可你是男生……”
“朋友不就是这样么?”虽然没交过什么朋友,不过好像男生之间,同挤一张床之类的也挺正常的吧。拿起书:“别说无关话题,上课了。”
朋友……么? z
颀哥是完美的,人际关系似乎也很完美。
但是他不会把时间分给身为表妹的她,哪怕只是每周抽出一两个小时为她讲课。他也不会把同学带到家里来,即使对方有事找他,他也宁可约在附近咖啡馆见面。
虽然从来都是笑得很温和,但是……颀哥实际上是不在乎他们这些人的。如果说潭萌以前还自欺欺人地认为颀哥对她很好的话,那么自从书歌来之后,她就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在意了。
是那种,视线不离,做什么都为了讨好对方接近对方的在意。从来没有见过颀哥对谁这样,即使是常年在外经商的姨父偶尔回来,也不见颀哥这么上心。
朋友么? y
有些怀疑。不过,除了朋友,还能是什么呢?
很快到了中午,保姆做好饭招呼他们,康家保姆做一手好菜,书歌在他家出没两个月,着实健康了不少。他的口味保姆都清楚,每次做的,都是他偏好。
“我记得书歌你还是比较爱吃海鲜的对吧?”拿起虾剥好,笑眯眯放到书歌碗里,“我去买的最新鲜的虾,来这是佐料,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书歌再迟钝,这时候也觉得奇怪:“那个,我自己来就好。”
虾很鲜,不蘸醋直接吃有着淡淡的甜味,醋蒜不会掩盖这种甜味,只是将其融合在一起。书歌确实很喜欢吃海鲜,不觉多吃了点。
“味道怎么样?”康承颀看着书歌,笑得有些得意。 b
“嗯,很好。”书歌心里盘算,虽然饭钱已经在家教钱里面扣出去了,但显然那点钱根本不够这样的饭菜标准,还是找个时间请康承颀几次才行……真麻烦啊,请客的时候可不可以康承颀一个人吃就好?
“你觉得好就好。”康承颀对着他笑,“是我做的,虽然简单了点,不过好歹也算会下厨了。”
“没听错吧?颀哥你自己下厨?”潭萌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是啊,当然只是清煮,不过好在能吃。”康承颀回答,“以后多练习,也许就能达到家庭主夫的标准了……”
他说着,眼光落到书歌身上,温柔笑起来:“这样的话,即使没有保姆,我自己也可以做饭给恋人吃啊。”
“颀哥你不会是有了心上人,打算跟对方同居吧?”潭萌吓了一大跳。
“也许会。”康承颀笑笑,却不多说。 g
“是你同学吗我认识吗是大美人你们进展到哪一步?”潭萌一连串问题问出来,康承颀径自夹起一只虾,蘸醋吃,半天才在潭萌不停追问中回答:“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难道对方不接受?还是颀哥你没告白?”小女生连用词都符合少女标准,“还是对方已经有男朋友了?不会有女生拒绝颀哥你吧?”
康承颀微微苦笑:“那家伙啊,我想,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吧。”语气是抱怨的,表情却很温柔。
颀哥要被抢走了。潭萌觉得很失落,因此也没有注意到,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康承颀的眼光,一直落在静静吃东西,不浪费一点的书歌身上。
书歌更不会注意到,友情对他而言都是接触不到的事物,何况爱情。他完全不关心这个话题,康承颀是喜欢谁也好,交女朋友或者不交,都不在他关心范畴之内。
如果有了女友,他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缠着自己了?书歌想着,有些放松,但是也有些微的失落。被缠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但是缠啊缠啊的其实也有点习惯了,对于数年来都独来独往的他而言,这也是绝无仅有的新鲜体验。
一边想一边吃,菜掉到碗里数次,虾剥得乱七八糟。想了半天总算有个结论:如果得到什么,就一定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但是他实在付不起什么。
康承颀照顾他,帮他做翻译,让保姆送饭和他一起吃……凡此种种,都是要还的。
但他总不能请他吃三元一碗的牛肉面吧?康承颀的一顿饭,可能够书歌吃三天的。这么算来,欠的越多,还起来越难。
还不如没有朋友的好。
而且为了朋友而付出的时间不能用来打工,实际上是损失了,却不能算钱。
“不划算啊……能的话还是趁早脱身的好。”他低低声音劝诫自己,有些无奈,但是也只能这样不是么?他没有任性的权力,没有失去的余地。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饭都不好好吃。”康承颀夹起一只剥好的虾,索性送到他嘴边。书歌下意识张口吃掉,然后傻了。
四
两周之内把游戏打完,书歌在通关的时候,心里是极度不舍的。如同一个只知道世界是黑白的人,忽然看到了彩色,之后再让他回去那单纯两色的世界,大约一定是不甘愿的。
由奢入俭难啊。
就像在康家住的时间长了,就感觉到寝室实在是又潮又暗。明明这种地方早住习惯了,也啃馒头咸菜啃得很开心,可一旦生活好过,就再也不容易回去。
正如一旦有了朋友,贪恋那点陪伴,就再也不适合一个人的冷清。
“还有几款不错的RPG,你玩不玩?”康承颀微笑着诱惑他,“现在网游也很热,我知道有几个公测的很好,要不要试试?不收费的哦。”
坚决摇头。一个幻梦江湖就玩了两个星期,整整四个晚上都是睡在康承颀房里的——他本来是想早点离开电脑的,但被康承颀一劝就多待了会儿,结果不知怎么的就睡着了。醒来人就在康承颀床上。
如果说玩这个还是工作需要,那么别的可真的完全没有理由了。
“怎么?你现在的收入还不够你生活吗?”康承颀微微皱起眉,“我记得你是有特困证明的,学费和杂费应该都有减免,你把床位租出去,又住在那种地方,兼了几份家教又不停做翻译……这还不够吗?放松一下又有什么关系?”
知道书歌一直对自己的照顾比较抗拒,康承颀也就不说书歌现在一日三餐倒有一半是自己包下的,更不说翻译里面有自己不少笔迹。好不容易进一步的关系,他怕因为自己的询问,又回到原点。
书歌脸色果然微微变了下:“我有其它的需要。”
“书歌,你家里没有亲人了不是么?”康承颀狠狠心,还是问了,“你并没有其它的支出也不需要养家,对吧?”
书歌脸色彻底地变了。他看了康承颀半天,最后一句话不说,只是站起身,向门走去。
“书歌你别生气!”康承颀见状连忙跟上去,抢先一步到了门边,把门关上,“我是看了你档案,但我没有其它意思,我是关心你……”
“我会去参加cos。”书歌转身,与他正视,“这些日子蒙您照顾,我会把潭萌教好,至于其它……”
他只觉得难受,心底的烦闷涌上来压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其实算什么呢,父母刚去世的时候,不乏以此恶意取笑的。十岁出头的小孩子,还不明白什么叫做厚道,别人的痛苦也可以拿来当攻击武器。直到后来,知道此事的老师同学,大多也是拿慈善和施舍的眼光来看他,甚至有些同学还高兴说“那你一个人住岂不是很自在”或者是“和你一比我真幸福”之类的话。
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也听习惯了不是么?早就不在意了不是么?所有人都跟自己家撇清关系的时候就明白了不是么?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
“至于其它……我会尽量回报你的。”书歌最后低低说,咬住嘴唇,转回身想绕过康承颀。
“我……真的是在关心你,你感觉不到么?”康承颀拦住他,双手微微伸开,几乎成了环抱的姿势,“我没有任何施恩或者好奇的意思,我……”
康承颀比书歌矮一点,于是微仰头看他:“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希望你能放松一点,不要这么累。希望你能快乐一些,像我们这个年纪的大多数人一样……”
见书歌还是想去开门,康承颀索性抱住他:“不要生气好不好?身为朋友,彼此了解不是应当的么。我是学生会长啊,偶尔帮老师整理档案,看到你的就不觉多留意了一下……我真的不是故意打探你隐私的。”
被这么抱住,感觉好奇怪。书歌尝试挣脱,力气比不过康承颀,只能任他抱住自己。然后歪头疑惑,刚才自己为什么那么难受。
大学虽然不比高中,不用开家长会什么的,但是这种事情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吧。知道总会知道的,为什么自己反应会这么大?好像感觉上是……别人好奇查看而知道并无所谓,但如果是这人……就不行……
好奇怪,既然是“朋友”,那么应该更加无所谓不是么?
书歌陷入疑惑之中,完全没有感觉到“朋友”把头靠在自己肩上,靠近自己脸颊在做一些疑似吃豆腐的事情。
当然即使他注意了,可能也会把这种现象归结为“朋友”吧……
“在我刚过十岁的时候,我父母因为生意上的问题,自杀了。”书歌坐到沙发上,康承颀坐他身边。
他语气很平和,有些像是在叙述跟自己无关的事情,表情都没什么变化:“那时候我奶奶还在世,她把我接去她那里,直到她过世。”
“你家其他亲戚呢?”康承颀挑眉。
“因为我父母生意失败,欠下很多钱,其中据说也有我家亲戚的,所以……”书歌顿住,眼中滑过一些什么,随即敛起。
康承颀忽然伸手,从侧面把书歌抱住,死活不放。书歌愣住,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是有一点,温暖的感觉。
忽然想起那些亲戚曾经的嫌恶眼光,他们向父母要钱要好处的时候,可不是那副模样。他们拿到分红然后说想再加点投资的时候,说话也不是那语气。
心里早已经冰凉,以至于叙述往事的时候,可以用完全记叙性语言陈述,像是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可是眼前这人这么一抱……
忽然之间就有点想哭。好像有近十年的时间没没哭过了吧,连奶奶去世时都是木然,好像所有的眼泪都在父母去世时流光了,剩下的,都在生活之中慢慢枯干。
书歌的父亲是家里最小的,因此他奶奶年纪已经很大了。因为家庭成分的关系,伯伯姑姑们早些年生活都不得意,只有书歌父亲胆大敢闯,从卖鞋开始一点点赚钱,后来开了个小公司,做得也算不错。
直到公司不知怎么的出了问题,眼看奋斗了半生的事业失败,书歌父亲终于无法再撑住,和他母亲一起从商贸楼十二层跳了下去。
人情冷暖不过如此。只有奶奶肯照顾他,七十多岁且无什么积蓄的老人,带着一个十岁,且背着无数欠债的孩子。
“难道你这么拼命是在还债?但是……”听书歌说着,康承颀更是收紧了手臂,将他环在怀里,“但是你父母已经去世,债务纠纷怎么可能再给你……难道你父亲向黑道借过钱?但是这么多年……”
“没有,只是我爸欠的,很多都是三角债,也都是一些普通商家什么的。有一家,本来就亏了本,又要不来我爸欠他的钱,所以那丈夫也跳了楼。”书歌侧过头,轻声说,“他家也有一个孩子,也没有亲戚肯帮忙……”
“难道你……你这么辛苦,竟然是为了一个不相关的人?”康承颀问他,“难道你这么拼死拼活,累得半死又吃不好睡不了的,竟然是自己为难自己?”
书歌不看他:“不算不相关吧?事实上是我爸欠了他家钱导致这样的结果,虽然法律上我不需要再去赔偿什么,但实际上,是必要的。”
“每个月都要给?那小孩的母亲死了吗?”康承颀追问。
“齐阿姨原来是家庭妇女,出去赚也赚不了多少钱。”书歌回答,“反正我能赚钱,多负担一点也没什么。”
“那你从几岁开始?你奶奶又是什么时候去世的?是不是你从中学时代起就不停在外面打工,你的手……”他抓起书歌一只手翻过来,手心有极粗糙的茧子,“这些都是做体力活的结果是么?我还看到你后背有条两三寸长的伤疤……”
“那是在工地上被脚料划的。”书歌说得很平静,“是工伤,所以医药钱都是工头出。”
康承颀静默片刻,执着书歌的手,送到唇边,轻轻吻上他掌心。
柔软触着微硬的浊黄突起,手心是极敏感的地方,书歌只觉得酥痒,想抽回手却被康承颀抓得紧。半天康承颀才停住动作,低低叹了口气,热气吹在书歌掌心,又让他一动。
“什么时候你才能够不要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来掩饰你真正的想法啊……”他叹息着,“书歌,我很喜欢你你知道么?”
书歌点头:“你说过我们是朋友。”朋友当然要相互喜欢。
“……好,是朋友。”我忍,“你可以为了,呃,有点关系的人就这么拼命而且不是一天两天,就不能陪朋友吃饭睡觉打游戏?”
呃?
虽然听起来好像挺顺,但是怎么觉得好像哪里有问题?
长期习惯一条线思考方式的书歌有的时候会很脱线,例如现在,好像应该赞同点头,可……
“你我是朋友,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所以书歌你不要担心太多,放松一点。”半抱着把人拖起,拖到电脑前把人按下,康承颀坐到旁边椅子上,“陪我玩一会儿,ok?”
好像,是不能拒绝的啊。
叶书歌,十九岁,B市本地人。十一丧父丧母,十五岁的时候抚养他的奶奶去世,此后一直自己生活。
再多一点,身无长物。和奶奶住的房子是公房,改私的时候是伯父拿的钱,奶奶去世之后当然就被收了回去。被父亲牵连的那家只剩孤儿寡母,那孩子小叶书歌五岁,现在在读初中。叶书歌每个月辛辛苦苦挣来的收入,倒有一半以上供给她。
伸手捏他肩头,康承颀用上力气,书歌觉得痛,叫了一声。
“叫什么叫,你脖子肩膀都是僵的,不用点力怎么能松?”康承颀说着手下多用几分力,狠狠捏他颈后。
“疼!”书歌大声叫出来,回头瞪康承颀,大概是真的很疼,眼都有点湿润。黑亮而清澈的眼瞪着康承颀,让他心漏跳了一拍,手也停住。
“原来朋友就是拿来折磨的。”书歌嘟囔,很不满的样子。
“知道疼还算有救。”康承颀在他后背上拍一下,“知道疼就多休息,别再累得死去活来的。”
“可是……”书歌反驳,“肩膀和脖子疼,是因为在电脑前面坐的时间太长了吧?都是你非要我玩游戏上论坛什么的,每周末除了给潭萌上课之外,其余时间都是在你房里过的。”
“我也要你陪我玩球,是你没兴趣好不好?”
“耗费体力又不赚钱,有什么可玩的?”虽然说打电脑也不赚钱,不过先忽略这点,“而且抢来抢去的很无聊。”
抢来抢去才可以增加接触啊。康承颀无声地说。
“那做点别的也好啊,那些模型你真的不感兴趣?那看电视呢?”好像书歌的兴趣就是赚钱,虽然总算是被电脑吸引住,但其它方面还是没什么大兴趣。
“你家好像有很多书。”书歌说。
“是啊,虽然比不上大型图书馆,不过还是可以当成小型的。怎么,要看书?”嘀咕一句,“看书不利于吃豆腐。”
“我看到网上有人出钱买论文,看题目好像不怎么难,对方说学校要求也不太高……”书歌说,“正好你这里有资料有电脑,可以利用。”
给他个白眼:“就知道不该让你自己上网。”游戏还好说,上网就难免跟别人接触。书歌有时候会去一些专业论坛遛达,免不了跟人争吵,或是被人讨厌或是被人欣赏。即使隔着屏幕,康承颀都能看出某些人的热切来。
他能让他去当枪手才怪,谁知道对方是不是假借要枪手之名借机搭讪,这年头的人一个个想网恋都想疯了,一定要多加小心。
书歌点头:“上网确实不好,居然把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跟人吵架上,现在想想都觉得没意义。”
“可是很可爱。”康承颀笑眯眯,“你和人吵起架来气得脸通红,真是可爱。”
这家伙在笑自己吧?书歌瞪他,他依旧一脸笑。
“以后不跟人争辩了,根本吵不出结果来。明明都输了还要强辩,真是没意思。”以书歌的逻辑,问题解决就该停止争论,继续纠缠一些无意义的事情只是浪费时间。而一切的浪费都是可耻的。
“要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不带情绪地看问题,就不会有那么多争执了。”康承颀看着他,笑着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欠了的就要还……书歌你的逻辑看起来很直线,其实是最聪明的。”
直线这种话,是夸奖么?
“对了,衣服已经做得差不多了,过两天就可以拿来试。”康承颀想起来,说,“计划是十二月到一月,十二月的时候在市里宣传,一月放假可能还要在附近转转,没问题吧?”
游戏发行一般都是寒暑假前,因此期末考试前后是宣传的重要时期。不过书歌成绩极好,自然不用担心他时间上无法配合。
“包食宿吗?”书歌问。
……就知道他只关心这个……
“当然,一切费用都是公司出,你不用担心。薪水按天,绝对优厚。”康承颀说,“不过由于是集体行动,外宿的时候可能要两人一间,你介意么?”
“两人一间有什么可介意的?”书歌奇怪地看他,问。
别说两人一间,高中时候的八人间,大学的四人间,他都习惯了不是么。而且在康家,他有时还会和康承颀睡一张床。康承颀再问这话不是很多余吗?
“嗯,那就好。”康承颀笑着,眉梢上挑,眼眯起来,波光流转。
制作“幻梦江湖”的RF公司总部就在B市,所以定做的衣服做好之后,康承颀带着一众社员跑去公司试穿。
“书歌,这是凌尚远的衣服。”凌尚远是半书生的形象,所以服装是比较普通的古装,外加一些防御功能的装饰。游戏公司做得很仔细,是暗色的缎面,同色明线绣的麒麟纹,乍一看无奇,符合凌尚远的形象和性格。
书歌接过衣服,他和康承颀在同间试衣间(临时改的),虽然是十一月的天,这里倒是很热,于是书歌也就直接脱下衣服,去穿那件“戏服”。
这种衣服只要从外面看起来可以就好,里面自然不用像真正古装那样穿衾衣。但为了襟口处不露出什么T恤领背心领之类的,还特地做了里衣。
所以书歌是把上身衣服脱下来,下身就剩条短裤,然后在康承颀面前大模大样地换衣服。
毕竟是做过重体力活的,虽然不是特别壮实——吃不好也不可能壮实——但是肌肉看得出结实,线条也很漂亮。
“承颀你过来帮我穿一下,我系不上带子。”书歌叫他,“喂,承颀你怎么了?”
伸手在他面前晃了几下,书歌见承颀直直看着自己,人好像傻了一样,心下奇怪:“承颀,承颀?你看什么呢怎么没反应?”
康承颀还是傻傻地看着他,书歌一阵担心,伸手拍他脸颊:“承颀?你别吓我!”
“啊?”康承颀猛然回过神来,睁大眼睛,正对着书歌半敞开的衣襟。
其实两人同床过几次,书歌全身上下康承颀明着暗着的也看过不少次,但一来是做贼心虚不敢多看,二来夜晚光线幽暗也没办法看清楚。像现在这样天光明亮又半遮半掩,从襟口往里看,可以看到大半胸膛,甚至视线向下,还能看到收进去的腰线,以及依稀能看出形状的关键部位……
康承颀立即转过身去,从一边的口袋里拿出纸巾,捂住鼻子。然后才回身,到书歌身边,一手掩着鼻子一手帮他拉上衣襟。
“你感冒了?”书歌问,伸出手来系衣带。他笨手笨脚的,康承颀用空着的手搭上他衣带,和他两只手一起把衣带系好。三只手和锦纹带纠缠一起,有种奇特的暧昧。
里衣是深蓝色的,和外衫的藏青很相配,书歌穿上之后平添了几分稳重和潇洒俊逸,看起来真有仗剑江湖的儒侠味。行止间有暗暗的闪光,待到专心看去,却又分不出光亮来自何方。华彩蕴于内而偶形于外,一如书歌。
双臂呈环抱姿势,抱上书歌的腰。从后向前缠上腰带,动作极轻,两人也离得极近,几乎是靠在一起一般。书歌低头,就见康承颀直直垂下的黑发,和光洁前额。很认真地在系腰带,睫毛微垂,视线紧紧落在腰带上。
好像……呼吸一口气,就能吹起他的发一般。
“好了,站直我再帮你理一理。”康承颀抬头,险些撞到书歌下巴。脸颊边有什么软软掠过,让书歌愣了下。
呃,站直,任由眼前人动手动脚,直到他满意:“剩下头发和化妆我就来不了了,不过今天应该只要个大概效果,这就差不多了。你等我会儿,我穿完就出去。”
掀毛衣脱下来,几下甩开牛仔裤,很快也脱得只剩下面一件。大大方方走到一边拿起白色里衣,走回书歌身边:“现在轮到你帮我了。”
白。书歌第一个念头。微瘦,却比书歌看起来健康得多。是很漂亮的身体,没有赘肉,没有多余的线条。明明都是男人,书歌却有点不好意思甚至不敢直视。
帮康承颀传上里衣,手指连打结都不顺,康承颀一笑:“看你平时也挺灵活的,怎么这种事情上这么笨呢?”
手指搭在他手上,帮他为自己系腰带。书歌的手有些粗糙,被他一碰,更是不灵活。康承颀抬头对他笑,抓着他的手环住自己,渐渐地靠近他。
向前蹭,头抬起,发听话地垂在脸侧。薄薄的唇是淡红颜色,很漂亮,但不女气。眼梢勾起,极深的眸中像是蕴了晶莹湖水一般,透明然不见底。
此刻,这泓水中只映着书歌。
书歌有些傻了,呆呆地不动,即使康承颀的唇经到眼前也没有反应。
康承颀笑得愈发好看,就要把唇贴到书歌唇边。
“你们换完没有?”忽然门外当当几下敲门声,打断一室旖旎。
“马上就好!”康承颀大声回答,咬牙切齿。
“就差一点……哪个死人,我一定要收拾他!”
五
以白色为主的衣饰本应是轻浮的,反角的形象也该是万恶的。但是这两者放在康承颀身上,却看不出轻浮也看不出万恶。
幻梦江湖的第一反角,也是最终大boss,就是康承颀cos的林潭涤。是一名极美甚至美到变态的男子,他灭了主角和凌尚远的村子,年幼的凌尚远出来保护一众孩子,林潭涤竟然没对他下手,而是放过了他和主角张文则等数人。他掳走凌尚远,放走张文则。
所以林潭涤是那种非传统的邪恶反派,当然在现在这个反派更被喜欢的时代里,也许是最传统的反派也说不定。不过在幻梦江湖里,林潭涤确实是极出彩的,把男主角比得不见踪影。
白衣摺扇,薄唇浅笑,眼作桃花微挑。半长的黑发配上古装虽然有些不是很搭,却更显媚惑。康承颀从更衣室走出,让人有种倒错时空,惊见画中仙之感。
“会长你真应该进演艺圈。”旁边有社员说。
会长听若不闻,转身对更衣室里面说:“书歌,出来吧。”
伸手拉出的是书歌,然而又不是众人熟悉的叶书歌。步履间衣衫拂动,藏青色沉着而厚重,偏偏料子又是轻柔,在沉稳和潇逸间达到了奇妙的平衡。
大厅内大家的眼光都移到书歌身上。
如果说康承颀是画中仙,那么书歌便是书中儒。他不如康承颀颜色艳丽,让人一下就能注意到。而是素雅淡然,第一眼也许匆匆掠过,但只要在他身上停留两秒以上,就再难移开目光。
书歌见大家目光,以为是自己什么地方穿得不对劲,或者是穿成这样比较奇怪。于是低头,看衣服还算齐整,开始到处找镜子。
“早知道不拽你来cos了。”康承颀看着他人眼光,大为懊悔,低声嘀咕着,“本来以为是自己发现的独一无二的宝,结果竟然为了拐骗他而把他放到众人前,真是……”
连男主角身边的几名装饰性女士的coser也直直盯着书歌,让康承颀更是不爽,咳了一声抓起书歌:“现在大家跟我去见负责人,如果他觉得可以就行了。今天是试服装,其它的自然会有人处理。”
于是一众拖拖拉拉的跟在康承颀身后往负责人的办公室走,康承颀拽着书歌袖子,笑着说:“真亏古人能忍住,穿这种衣服走起路来不是一般的麻烦。我穿过几次古装已经习惯了,你自己小心着些。”
“嗯,这布料很贵我知道。”显然书歌完全没有理解,康承颀的意思是让他小心些别摔倒。
就知道他惟一在乎的就是钱……康承颀无奈,但也没办法辩解,只是说:“嗯,布料很贵,小心别被刮到也别踩到。”
一群奇形怪状的人来到宣传部门负责人面前,那人上下打量他们,绕了好几个圈子。有些看了不满意的地方,或者是人或者是衣服,他都尖锐指出。
在场的毕竟都是学生,尤其是女生,在家娇生惯养,出外做cos虽然挖苦的人多,但也都是在背后说,她们哪见过这当面挑剔的阵势,当即就有些挂不住。
康承颀忙去打圆场,总算让那几位大小姐平静下来,转身见那负责人站在书歌面前说着什么。
糟糕。他连忙跑过去,站在书歌面前:“吴先生,请问我朋友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这话脸上是带着笑的,眼底可半点笑意皆无,凌厉看着那位吴先生。
那人一怔,偷眼看向书歌,随即笑了几声:“没、没有……这位同学非常符合凌尚远的形象,我只是跟他说他表情应该再生动些……”
康承颀回头看书歌,眼神问他是这样么。
“既然是要赚钱,自然要达到出钱人的要求。”书歌回答,“吴先生提要求是应该的,承颀你反应过度了吧?”
康承颀和那位吴先生匆匆交换一个眼色,承颀转头无奈对书歌说:“那么你们继续,我去看看别人。”
然而承颀走后,那位吴先生对书歌从百般挑剔到处处夸奖。
这也太明显了吧?
等到可以离开时,书歌和承颀一起走,书歌开口问他:“那个吴先生你认识?”
承颀愣了下,苦笑:“他认识我父亲……但我并不是故意让他那样做的,想讨好都做不到不着痕迹,难怪一直升不上去。”
书歌沉默了半晌,承颀心中有些慌,抓住书歌,停下脚步。
书歌也不动,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但是他看得出来要讨好我然后讨好你。”
承颀看他,眼底带了些喜悦。
“社团里面那些人,他都不怕得罪,哪怕因此让你四处安慰那些女生,他也无所谓。你以前和他打过交道吧?所以他知道你的态度。”书歌说。说到这里为止,却不继续。
“是。他这个人本性刻薄,我跟他说过我社团的人随便他怎么挑毛病,反正那帮人一直自我感觉太好,吃吃苦头也是应该的。”承颀说,“但是他不该对你。大厅里所有人加一起,也没有你那样完美。”
这话说得书歌一身鸡皮疙瘩。他无法想像这种话竟然出自T大最受欢迎的学生会长之口,这种恶心得像是用来骗小女生的话……
所以不再问了。他本来想问他,为什么那么多人里面,他偏偏对他一个人如此。
估计答案也是差不多,让人一身鸡皮。
或者是不敢问吧。
书歌侧过头,微微咬了下唇。
会想到这些,会在意这些,证明自己已经变了。自己本应是除了钱什么都不在意的,而现在呢?
真是……糟糕啊。
麻烦还在后面。
那日一眼惊鸿,在cos社里,对书歌感兴趣的人骤然多了起来。其中有男生,自然,也有女生。
男生的注意,欣赏者有之,隐隐嫉妒者有之。女生的注意就简单很多了,大多数是欣赏甚至有些恋慕眼光。
这年头男女平等,女生欣赏男生也是天经地义。何况cos这圈子极度阴盛阳衰,出来个不错的男生,自然吸引太多人注目。
当然,好感而已。不过有了好感,之后的小动作自然就不断。书歌一段时间内成了cos社最受关注的人,常有同社的女生过来跟他交流cos心得什么的,还有问下一次计划、问愿不愿意出演小剧本等等。
尤其是游戏里面有个女性角色蔚然,是可以跟男主角或者凌尚远配对的,严格上算来是凌尚远的官方配对。Cos她的周蓉瑞是中文系气质型美女,中文系女生嘛,别无所好,偏偏喜欢书生。
“等到cos的时候你一定要让我多照几张照片啊,还有,可不可以陪我去出外景?听说影视城买门票就能进去,我想跟你合影。”气质美女叽叽喳喳,“我家古书古画都有,你会拿毛笔不?做个读书作画的样子好不好,我在旁边给你研墨。”
Cos社的活动室里,周蓉瑞绕着书歌,不停说着。
“红袖添香啊,想起来就兴奋,老爸肯定乐翻了,他穿古装那叫一个不伦不类……叶书歌你能不能来我家?”美女越说越高兴,完全没发现一脸阴沉向自己走来的会长大人,“我爹最喜欢的是亦文亦武的儒侠,最遗憾的就是没生个儿子,他见你一定很高兴……”
呃,即使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也不排除会有极度怀古的人种存在……
但承颀显然无法理解这种怀古狂,只听着周蓉瑞的话越听越像是招女婿,于是脸色变黑,赶过来拉起书歌就走。
“你倒是很开心。”承颀挑眉,“美女做伴很好吧,要不要去人家家里?搞不好周蓉瑞父亲一高兴,把女儿许配给你了呢。”
书歌扫他一眼:“你抽什么风?”
“我不是抽风,我只是嫉妒。”
“啊?你说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楚。
“你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吃准我不敢点破?”承颀叹气,“对了,你台词背得怎样了?我们去对一下吧。”
游戏里的凌尚远是一个比较沉默的人,他的剧情基本都是和承颀相关,毕竟两人有上下级和仇敌两重关系。因此在幻梦江湖的宣传短剧里,他的对手戏几乎全是跟承颀的。
承颀以此为由,占据了书歌大部分时间。原本还只是周末把他拐回家里,以家教和游戏为名施骚扰之实。承颀大部分时间不住宿舍,因此没课的时候就不好缠书歌。现在课下也可以到社团活动室缠他,一天倒有一半时间都和他一起。
“古槐村上下二百三十七口人,这个仇就算我死,也不能不报。”书歌背着台词。
“书歌,你好歹是对着大仇人,稍微有点正常表情好不好?”承颀无奈挥了一下扇子,“你要想像,这人杀了你父母杀了你朋友,害你多年痛苦……如今你面对他,怎么可能这么平静?”
书歌用很平静的神情看他:“我已经很激动了啊。”
“这也叫激动……”承颀翻白眼,“试想一下,如果有人害死你父母……”
他忽然住口。
这并不是可以用来举例的事情,眼前的人常常太过平静,以至于他总是想不起来,他其实父母双亡,无亲无故。
“商业上的事谈不上什么仇怨,我也没什么朋友。”书歌仍然没有什么大的表情变化,“如果表现不出来,那是我失职。”
承颀能感觉到他情绪波动,知道自己的话实在太莽撞,于是靠着他坐下,柔声说:“怎么能说没有朋友呢,我好歹算一个吧。”
“你不就是Boss么?”书歌温和下来,笑着说,“你是我仇人好不好?”
承颀忽地一笑:“你没听社里那些同人女说什么吧?”
书歌看他:“同人女?”
“她们说这款游戏里面不少暧昧配对,尤其是你跟我。”承颀笑着说,“所谓爱恨情仇,我的眼中只有你爱你就要杀死你……”
书歌奇怪地看着他,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大学的第一学期开始进入尾声。游戏的宣传期同时开始。
同时,书歌和承颀也成为所有人眼中的挚友。虽然大家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人会如此亲近,不过人和人得了缘,旁人哪里有余地置喙。先前是承颀有意为难,众人才对书歌有敌意。现在承颀是书歌身后靠山,自然没有人再为难他。
相反,还有不少人试图接近书歌以靠近承颀。这年头的学生一个个精似鬼,谁都知道学生会的权力表现在什么地方。操行评定的分数,课外实践的机会,入党的优先性,等等等等。
此外,大多数人都知道承颀家背景不凡,据说有些优秀毕业生就是去了他家公司。如果跟他熟络了,在他面前表现出实力来,以后分配搞不好都可以直接解决。
当然怀着这些目的接近书歌的人并不知道,书歌连承颀家里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虽然去过承颀家,也知道他有私家车什么的,但是在书歌心中,实在并没有把这些当作一回事。他只知道承颀家里有些钱,因此一开始的时候承颀拿钱来压他。仅此而已。
不过此外还有一种人接近他,那就是对承颀图谋不轨的女生。
有种人可以吸引世人目光,可以得到众人恋慕艳羡。虽然这样的人很少,但在每个集体中,总会存在那么一个两个。
外向,能力强,长相不错,性格不错,经济没烦恼。这就足以成为风云人物了。
何况是承颀这样的人。z
那一对桃花眼足可以勾到漫天桃花。而且人总有种心理,那就是大家都想要的就是好的,我也一定要得到。
女生多少都是虚荣的。爱恋也好想炫耀也好,承颀女友这位置,还是很多人觊觎的。
于是有学姐过来指点学弟书歌,也有同级女生过来求教,来往不过是司马昭之心,无奈书歌连路人都不是。
他只是专心赚钱的路外人士。y
所以对于来搭讪的,无论是男是女,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承颀,书歌一概不多做理会。对方问什么答什么,再想进一步,却是绝无可能。
每天就在上课放学图书馆社团活动室寝室之间活动,直到有一位学姐在打水的路上劫下他,说要和他“谈谈”。
书歌停住脚步,不悦于被对方耽搁时间:“学姐要和我谈什么?”
“叶学弟,你是男人。”那位学姐迎面来了这么一句。
书歌皱起眉头,侧头看她:“难道我是女的?”b
“男人和男人是不应该在一起的。”那学姐眼瞬也不瞬地看着书歌说,“就算偶尔有什么出格的事情,也只是相处时间长了产生的错觉。”
“什么错觉?”书歌越听越是不解,盯着那学姐,“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
“我莫名其妙?”学姐冷笑一声,白净的脸上显出几分凌厉和刻薄来,“你每天和会长在一起,出入都不分,听说连周末都是坐他家的车跟他回家。你说我莫名其妙?”
书歌一震。g
“会长从来没对别人这么过,他和副会长,和朴冬都是好友,但他什么时候这么对过他们?会长对你已经不是对朋友该有的态度了,若说其中没有问题才是见鬼!”学姐看着他,冷冷地说,“你也不想想会长是什么地位,在学生中有怎样的威信。现在在大二里已经有这样的传言了,万一传到老师耳朵里……”
“有这样的传言?”书歌打断她问。
奇怪……好像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是是什么呢?
想不出来,算了。
“你和会长,是个人就能看得出来好伐?”学姐连地方用语都出来了,“不是说人人心中都有一座断背山么?可你也要知道断背山里面那俩人最后可没什么好结果,可见即使在开放的国外,同性恋都是不被接受的,何况这里是中国,你……”
“断背山是什么?”书歌打断她的话,一脸茫然问。
虽然听着耳熟,不过从来不看电视电影也不关注娱乐新闻的书歌对这个名词的感觉也只有“耳熟”而已。如果是其它流行的东西,也许承颀还能跟他讨论一下,至少普及些知识。但那片子既然是这种主题,又是那样结局,承颀避之尤是唯恐不及,又怎会提起。
学姐当然不知道书歌的迟钝,只当他是故意装傻,;脸色不豫:“你装傻也没用,就你们cos社还有漫画社那帮女生,就算什么都没有她们都能把人扯上关系,何况像你和会长那样!”
说来说去,这学姐其实也是听着别人猜测甚至想像,才“断定”这两人之间是那种关系,实际并无半分证据。
自命为正义的人实际上经常是炮灰和靶子,一副凛然状说着笑话:“我读过相关书籍,男生在成长过程中总有一个时期是对同性的兴趣和好感大于异性的。在这种心理趋势下,表现出的情况就是他们对身旁同性产生朦胧好感,甚至会有性上的朦胧需求。这种现象在相对封闭的男性聚集场所尤为突出,例如学校、军营和监狱……”
“‘病态心理探源’,刘謖著。”书歌忽然开口说,“这本书以胡乱引用材料和论述武断观点老旧出名,我在图书馆里面看过,也看过对这本书的反驳。”
那学姐愣了下,轮到她听不懂了。
“从性朦胧时期的好奇和冲动得出同性恋就是性欲的错觉,这是完全错误的推导过程……”书歌开始评点。其实进大学之后,他倒没有多少时间泡图书馆读书,只是这本书在他高中图书馆也有,他曾经看过。进大学之后偶然见到这本书,并且看到旁边有评点驳斥这本书的著作,一时好奇就借来看了。
他说了半天,见那学姐已经没有反应,心中懊恼自己怎么耽误了这么长时间,拎起水壶转身。学姐听不到他的理论,总算回神,上前一把拉住他:“你别走,我还没跟你说完……”
她这么拉拉拽拽的,书歌护着手里两个暖瓶,左躲右闪。而且对方是女的,虽然书歌其实没什么绅士意识,也觉得女人力气不如男人,动手是不对的。
但是闪避的时候难免不稳,尤其手里暖瓶满满都是水。单纯拎着自然没什么感觉,同时还要灵活躲闪就比较辛苦一些。
“会长以前谈过恋爱,他是喜欢女人的。所以肯定是你……是你拐坏了会长,你个恶心的同性恋!”学姐被他闪来闪去,有些怒了,“T大一向作风严谨,如果出了这种事情,你让会长怎么在学校立足……你知道现在那帮人都怎么说会长?本来嫉妒他的、在背后说他坏话的人就多……”
Fans热情如此,着实叫人敬佩。
“第一,同性恋只是性取向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并不能用恶心之类的词语来形容,也不应该和作风严谨对立起来。”书歌回答,“第二,我和承颀不是那种关系,我也没有拐坏他……”
“啊!会长!”学姐忽然低叫一声,瞪大眼睛看书歌身后。她本来在和书歌拉拉扯扯,现下急忙收了动作。但是乍然一停,惯性不止,整个人就向前跌去。
书歌思考了一秒钟,左手伸远,保护住南穆的暖瓶。人已经来不及闪开,被那位学姐压在身下当了垫背。而他自己的暖瓶则落在地上,一时碎裂声不绝于耳,银瓶乍破水浆迸,水花飞溅一地。
“书歌!”书歌听到稍远处响起承颀的声音,仰头向后看,见承颀匆匆跑过来,一脸担忧表情。他笑了笑,被滚水烫到的地方才感觉到了疼痛。
幸好入冬了,衣服穿得多,否则不得成烫猪皮。
这种时候,书歌脑中还有空滑过奇怪的念头。而且还抓紧承颀跑过来前的一点时间,跟那学姐说:“十元。”
学姐此刻以很不雅观的姿势趴在他身上,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愣了一下:“啊?什么?”
她也被水溅到,不过她身上捂得严实,又手套围巾裹着,基本上没事。她想起承颀就在不远处,连忙撑着书歌身体试图起来。
书歌被她这么一按,跟水接触面积更大,被烫伤的地方磨着地面,疼得他脸都变了色,声音也弱了些:“暖瓶一个十元,学姐记得赔给我。现金或者暖瓶都可以。”
那学姐一傻,随即肩膀被一只手拽住,身体被粗暴地揪起,然后被抛向另一边。
“书歌,你怎么样?”承颀把障碍物扔走之后,也不顾地上碎片和热水,连忙抱起书歌,慌张地问,“是不是很疼?我马上带你去校医院!”
“那个……”书歌被他一系列动作弄得头晕,过了片刻才说话,“我医疗卡没带在身上……”
虽然平时都会带着,但是打水的时候总不会拿太多东西……
这家伙,都这时候了,还在想些有的没的!
承颀脸都白了:“这你不用管,疼就给我闭嘴!”
“哦。”书歌乖乖闭嘴。
被比自己矮的人抱着,感觉真奇怪。
六
学生会长就是不一样,如果是其他同学不带医疗卡来校医院,挂号处那边肯定让他先付全价,以免非学生过来蒙骗。学生会长带来的人却天然受到信任,直接就可以往里带。
“小伙子啊,好像前些日子你也被这么抱着来过校医院一次?”老校医笑眯眯,虽然人老了记性不好,来校医院的学生又多,不过被学生会长抱着进来的男生可就这么一个。
上次也是好像因为承颀。书歌心想,好像认识这家伙之后就总是倒霉,套个词就是“带衰”?或者是两人八字不合?
“还好,烫伤面积不是很大,就是右手和颈后情况比较严重。多注意点好好养着,应该不会影响到考试。这几天最好找个同学照顾你,别拿重的东西……”校医滔滔不绝地交待,最后说,“好好养着,一两周手就能好得差不多,正好赶上期末考试。你是理科生吧?理科生考试写字不多,不要担心。”
书歌低下头,睫毛覆上眼,看不到眼神。
校医一会儿去忙别的,告诉书歌再休息一会儿就可以走了,病房内剩下书歌和承颀二人。
“你不要住寝室,跟我回家好不好?”承颀有很多要说,想了片刻,还是先说这句,“要是你的伤不快点好的话,考试会有问题,宣传也会比较麻烦……”
书歌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手和脖子都被包着。校医院的病房不是专门的病房,午后阳光从窗外打进来,照在他身上,似乎连身边的空气都静止住一般。
低头侧脸,想摇头又想起自己的脖子不方便动弹,只能开口:“不了,我会照顾自己。”
这话语气甚是疏离,疏离而客气。承颀怔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刚才那女的是特意来找你麻烦的?她跟你说什么了?”
书歌看着自己被包得像个粽子一样的手,低声说:“没什么。”
承颀起身到他面前,忽地蹲下去,从下向上看着书歌。阳光从书歌身后倾泻而下,让他有些睁不开眼,脸却显得灿烂。
他抬头,因为光线的关系,实际上已经看不清书歌脸上表情。然而他终是温柔笑了:“她说我喜欢你,是么?”
书歌惊跳了一下。
想躲开,想远远逃离眼前这个人,想消失在这阳光中。
他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有。
但是他动不了。他只是坐在病房的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那人。那人真的好看,白皙皮肤洒着阳光,修长的眉轻轻挑着,一双眼映的都是金黄色的明亮。
书歌被这光芒映得有些眼花,他开口,声音还不及他自己的心跳强烈:“不是,那位学姐只是……”
“我知道有些人在私下议论你我,但没想到会有人跑到你面前搬弄是非,还伤了你。”承颀说,直视着书歌,“我会让那些人都闭嘴的,但是书歌,那些话,并不是假的。”
“学姐说我勾引你。”
“啊?”
“学姐说同性恋很恶心,说你原来谈过恋爱,说是我带坏你。”书歌一口气地说,“她说有这种谣言的话你就无法在T大立足……这些话,都不是假的吗?”
承颀微微尴尬:“那个,她是在胡说……”
“那就好。”书歌微微笑起来,“这位学姐大概比较鲁莽吧,我不会把她的话当真的。”
承颀气恼,明明听她们说都是说自己和书歌是一对如何如何,为什么蹦出来的这女的竟然要说这种话。
不过想想也是,只有偏执并且有点笨的人才会这么迫不及待地跳出来维护正义,说的话自然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承颀看着书歌,只是想叹气。他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书歌受伤的右手,然后去握他左手。
“到现在你还要装糊涂……也罢,由你。”承颀见书歌没有挥开自己的手,得寸进尺地凑近了些,几乎要黏上书歌,“来我家住吧好不好?你在寝室的话,一定还会做你那些翻译啊什么的,让手闲不下来。我可不想你到期末考试的时候,考卷上还染着血。”
书歌并不回答,承颀知道他心思,说:“谣言什么的,我不认为你会在意,我也不会。而且这种小事情,解决不过举手之劳。”
“其它的事情先放到一边,以养伤为重,OK?”承颀柔声说,“你是因为才受这个伤的,在你伤好之前,我不会让你烦心。但是你,也别让我担心,好不好?”
话说到这种程度,书歌还有什么办法拒绝。然而心里是反感的——承颀这番话软的有硬的也有,隐隐还有威胁之意。
其实承颀一直如此,表面看来和善,却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主儿。书歌和他人是不是一天两天,自然也清楚。
但是还是不希望他把心机用在自己身上。
“我可以说不么?”有些情绪地反问。
“书歌,不要生气。”承颀站起身,反占据了制高点,靠近到让人有种他要吻上书歌的错觉,“请你相信,在你我之间,我绝对是处于劣势的一方……”
“因为,我在意的更多。”
书歌最后无法,只好去康家养病。这一下更是出来进去都和承颀在一起了,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人在背后议论什么,大家都是称赞学生会长对朋友够意思之类,连那名学姐都没有再出现。
她还欠他一个暖瓶……甚至仔细追究起来,挂号费和药费都应该那位学姐出。
可是那些都是承颀拿的。校医院开的药膏承颀嫌不好,完全没去领,而是自己出去照原价买了药。
便宜的十分之一和贵的原价,这家伙到底会不会算账。
承颀可以说把书歌照顾得无微不至。除了书歌上课时间——其实有时候承颀甚至会混进书歌教室,反正大二和大一有不少岔开的课——其余时候几乎是寸步不离。早上家里司机开车送二人上学,中午吃饭在一起,上完课一起活动,哪怕学生会有事,承颀都要带着书歌。
右手不便是很麻烦的,最麻烦之处在于不能动手赚钱,书歌跟潭萌商量过后,干脆给她每天增加了两个小时的课后补习时间,反正上家教可以不动手写字,只要拿嘴说就好。
即使这样承颀也不放心,又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书歌,干脆也跑去听课。拿本书坐到一边,从低垂的睫毛间偷看书歌认真的侧脸。
书歌的声音一直是平和的,让人感觉很舒服,承颀一边听一边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因此当书歌上完课过来看他的时候,只见他半躺在沙发上,脸色微红,一双眼半睁半闭,竟有些勾引人的意味。
虽然没有经验,不过书籍是没少看的,书歌感觉承颀好像发情期的小猫一样,怎么看都透着股媚惑劲。连迟钝如他都不自觉脸红起来,说了声:“我先回房。”
“啊!等等我!”承颀忙跟上去。他现下成了书歌的打字机写字机还有全能助手,全免费不说还倒贴。还要经常留意书歌的动向,以防他又做什么逞强的事,害得伤再重起来。
回去之后,又是聊天游戏上网,承颀为怕书歌无聊,把笔记本搬到他房里,还特意配了个左手用的外接鼠标。书歌爱好简单,承颀又刻意迎合,和他相处得倒也开心。
真是当作无行为能力人一般地处处照顾啊,就差连进浴室也一起,潭萌的眼睛瞪出来无数回,最后也习惯了。
书歌以前都只是周末来,现在每日都来康家,竟然都没见承颀父亲。终于去问他。
“你会主动问这问题,我很高兴。”承颀开心地眼睛都眯起来,书歌是那种从来不问别人家事的人,说得好点是尊重人隐私,其实根本是完全不关心,“我爸忙着公司业务,没有时间来往于市区和这里,所以在公司旁边住。”
那他母亲呢?
书歌没有出声询问,他好奇的已经太多了。
而且承颀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对,黯然中有极深的痛,极力压在眼底,似乎再一碰就会破裂,然后地裂天崩。
从来没有过的同情心发作,在承颀蹭上自己膝盖那一刻,竟然没有躲闪移动,而是把手放在他头顶,像对待小猫一样摸摸毛,以示安慰。
像只猫一样,高傲,却对特定的人肆无忌惮地纠缠撒娇。也许在被拒绝时也会伸出爪子威胁,但只要不违逆它的意思,就会乖乖扑上去,把头顶在人怀里磨蹭。
书歌其实对小动物很没辙的。
在承颀细心照顾下,被灌了一堆汤汤水水,吃了一堆北京烤鸭,嘴里能淡出鸟来的书歌终于好得差不多,宣传开始,期末考也近了。
为了宣传方便,承颀非要书歌继续住在他家不可。宣传自然以周末为主,内容也就是四处亮相配合游戏发行。
被一群人尤其大半是女生围着真难受,在众人之前演出更是奇怪。幸好书歌不会怯场,反正台下众人,对他而言也都是一堆白菜,难受是有,害怕全无。
结果出乎意料地受人欢迎,虽然此刻推出的还是试玩版,但其中凌尚远的形象已经很丰满了。这样沉默又背负着一身血海深仇的角色还是很讨好的,和书歌形象气质又合。偏巧对手戏又大多和承颀一起,承颀的耀眼并没有把书歌衬得黯淡,反是一个沉稳一个张扬,互补成绝妙的配对。
宣传成功,试玩版也较受好评,大家的薪水也多。承颀陪着书歌把钱存到那孤儿寡母的账户上,方才知道书歌为什么那么拼命。
“初中不是没有学费吗?”而且对方好歹有个成年妇女,按理来说没必要给她二人这么多生活费吧?
“没有学费但是有杂费。”给他一眼,他真的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么,连这都不知道,“而且小颖身体不好,每个月都需要买药……”
捏捏书歌胳膊,这段日子承颀对他的百般照顾总算是有些成效,不是以前虽然结实却消瘦的麻杆了:“就知道说别人,你自己身体就好么,真是……”
不过,笑了笑:“你照顾别人,我来照顾你,刚刚好。”
照顾的内容是全面的,吃饭啊生活啊,还有学习。第一次经历大学的正式考试,毕竟还是有些没底。承颀是他直属学长,他考的科目承颀当然也都考过,抓题找重点还是会的。
这样比较容易的过了大一上学期,开始寒假。
B市的冬天并不好过,即使是本地长大的书歌也很难习惯这样的寒气。他已经没有住所,本想这一冬天在寝室猫着,顺便打打工之类的。不过现下认识了承颀,承颀自然不能让他在那种阴冷潮湿的破宿舍住下去,打包把人彻底带回家,不许他回宿舍。
书歌当然觉得不自在,之前的“同居”还可以说是因为他受伤,而且他也可以以多给潭萌上些课来寻求心理平衡,而现在怎么还能自欺欺人说,自己不欠他什么。
承颀知道他心思,一口咬定“朋友”二字,兼以工作方便为由,花言巧语,怎么也不让书歌有半分不自在。
反正两人中间那层纸,谁也不敢去捅破。书歌很怕万一拒绝承颀拒绝得太过分,会让他不顾一切说一些话做一些事情。书歌心中是珍惜这个朋友的,有时候就会想,大概是错觉吧,冷静一下相处就了就会好的,不要逼得太紧。书里不都说,被拒绝才会让人更加执著追求,得不到的才最好么。还有偶尔看那些鸳鸯蝴蝶的小说,女主角好像都是因为拒绝男主角,才引起对方注意的。
所以为了让承颀不要执著,书歌毅然地决定还是顺从一些的好。反正是“朋友”,承颀做什么都是因为“友谊”。至于那些暗示明示,一概当作不知道好了。
承颀不知道他是真糊涂还是装的,他也不想逼得太紧,反正现在人就在自己家里,出来进去都是一起,不用操之过急。
书歌连过年都没有地方可以去,承颀问过他难道那位“齐阿姨”不欢迎他,他只是侧过脸低声回答:“人家母女过年,我去算什么。她们看到我,就算表面上高兴,心里也会想到去世的亲人……”
说这话的书歌显得更加寂寞,承颀绕上他的发:“那么和我一起过年吧,我爸今年多半又回不来,小萌和保姆在过年的时候肯定要回家的,就你我一起,好不好?”
这么大的屋子,如果没有自己,竟然只他一个人。
书歌心里忽然疼了一下,于是就点头了。
他本来想,承颀过年的时候多半要和家人一起,自己去找个临时工,除夕的时候工资待遇格外好,多半也管住。
不过现在当然是不行了。
在书歌没有察觉的时候,他陷得已经比他能想像的,还要深了。
四处宣传的地点,第一个是临近B市的T市。两天的宣传,周五晚上到,周一早上走,公司安排行程住处。
“周日下午公司没有日程安排,书歌你有事么?”周五当晚吃饭的时候,气质美女周蓉瑞跑到书歌那里跟他低声嘀咕。
“没事啊,怎么?”
“你不要跟着大家吃午饭,带着衣服,陪我去海边可以吗?”T市靠海,“我请你吃海鲜。”
书歌不解地看着她。
“大概下午一点动身的话,来回也就两个小时,足够我们在海边采景。我家亲戚就住在海边,已经打好招呼让他来帮我们拍照。”周蓉瑞说,双掌合十作祈祷状,“路费当然我掏,我知道一家很好的海鲜饭店,我请客……”
书歌忍不住失笑:“就为了拍照?”
“不抓紧时间的话,这衣服公司还是会收回去的,所以我本来就已经计划好今天趁机去取外景。”周蓉瑞回答,“不过如果能拐到你那就太幸福了,我三叔也是同好……”
大概周家一家子都是古装迷恋狂吧。书歌有些好笑,但是也不想拒绝周蓉瑞的请求。反正于他又不费什么,演出期间衣服本来就由个人保存,多加小心别弄脏也就是了。
重要的是还可以避免和承颀总在一起,而且……如果和女生在一起,那些奇怪的暧昧就会过去吧。
书歌点了点头。
公司订的宾馆条件很好,大家住的是标间,书歌自然和承颀一起。
其实早就习惯同住,同一张床也不是稀罕事,但一般都是书歌在无意识的时候被拖上床的。而且书歌意识到什么之后,就再也没在承颀房中停留太久过。
如今这样隔一点距离的两张床,其实更是别扭。睡下之后,即使闭上眼尽力让呼吸平顺,也能感觉得到另一张床上的炽热眼光。
白天演戏,回到房里还要继续。好不容易熬到周日,书歌才庆幸,幸好答应了周蓉瑞,才有透口气的余地。
承颀是他第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对待的人。近不得远不得,不想真的失去这个朋友,又不能顺着他的意思。现在虽然勉强能逃避,心下也知道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十九岁的叶书歌,第一次遇上真正头疼的难题。
海很辽阔,即使T市其实只是入海口。
记得上一次看海还是十岁之前,父亲的生意还好,一家人快乐生活在一起。
“好,这个表情很不错!”周家血统还真是纯正,一个个看到古装就一副恨不得扑上去的样子,周蓉瑞如此,周三叔也一样,拿着相机兴奋地拍不停,嘴里还一直说着,“只是茫然的表情出来了,仇恨还差一点。江湖豪士,就是要快意恩仇,总是怅惘未免有点小儿女状。”
“在现代,哪有什么仇恨可快意。”书歌微微一笑,以剑拄地,海风吹得他衣袂飘飞,“而且凌尚远的性格,就算面对血海深仇,也不会一脸仇恨样子。他不会把情绪如此外露。”
周蓉瑞对这游戏很熟悉,于是连连点头:“对了我们还要合照,三叔你快点!”
三人在海边消磨了两三个小时,周家二位才心满意足。为了赶时间,也是懒得换衣服,他们并没有吃午饭。现在事情做完,自然跑去吃海鲜。
海边的海鲜是真的好,新鲜量多而且不是很贵,做得也颇有一手。书歌本身偏好清淡一点的食物,海鲜是心头好。三个人吃吃喝喝,倒也开心。尤其周家两位是历史狂,说起历史来,可谓是滔滔而不绝。书歌看书多,跟他们倒也有话说,不知不觉就边吃边聊到傍晚。
周蓉瑞有些愧疚,想不到占用了书歌这么长时间。书歌其实也是不太想回宾馆,所以笑着说没关系,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事情。周三叔开车送他二人回宾馆,临走还不忘在宾馆拽一个人给他们合影。
那一把年纪居然还有这样孩童的表现,想来是因为喜欢的关系吧。嗜好是一种很强的力量,可以让一四十多余岁的男人如孩子一样开心多言。周三叔自己也有好几身古装,不过他说自己条件不好,穿不出气质来,还约书歌下次到他家去试试。
书歌忍不住笑起来,他现在已经换回正常装束,低头看自己衣服,心想活了快二十年,居然现在才知道自己更像古人。
他带着笑上楼回房,脑子里还是下午的愉快。
“你总算是回来了。”门是锁上的,房内很暗,没有开灯。书歌以为承颀出去吃饭了,所以当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时,书歌下了一大跳。
“怎么锁门还不开灯,你没去吃饭么?”书歌打开灯,把cos的衣服放好。周三叔还送了他海螺贝壳串成的饰品,虽然男生带项链手链有点古怪,不过留着装饰或者等着送人也不错。
到一边拿背包,把这些小东西放好,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知道是承颀,也没在意,随口说:“要去吃饭?我已经吃过了……”
“你倒是很开心。”幽幽的声音自背后响起,书歌的手被抓住,他皱眉回头,见身后的人微咬住唇,飞扬的眉成了一团。
“这是周蓉瑞送你的?倒是真漂亮,你很喜欢么?”承颀半天开口,声音是一字一顿,“一起出去,一去就是一下午,玩得很开心?吃完饭回来,真早啊……”
“承颀你怎么了?”书歌眼皮直跳,想挥开他的手,力气不够。
“连说都不说一声就走,也不管别人有没有什么计划,也不通知一下,一消失就是大半天。好不容易回来了,结果是玩得一脸笑容,吃饱喝足……”承颀苦笑了下,把心生愧疚而不再反抗的书歌转过身来,环抱住他,“你喜欢她?我用了那么长时间才接近你,你却在这么短时间内接受了她?我费了那么多心思,你也不过偶尔笑笑,可她……她就好到,让你都和她分开了,还是忍不住笑的程度么?”
书歌越听越慌,知道这时候若不快点阻止他,事情就会更加不可收拾:“我、我是很喜欢周……”
再也说不出话来。
因为唇,被封住了。
七
冬天的夜很早,月光闯进来,洒在两人身上。略矮一点的人抱住高一些的,身体贴近,脸靠在一起,唇粘在一处。
书歌的脑袋,也黏住了一样,一团浆糊。
在他傻住的同时,承颀吻得愈发狠,在他唇上不停折磨,像是要把人咬碎吞进肚子里一般。书歌呼吸不顺,微微张开口,承颀借机将舌伸进去,一阵纠缠。
书歌哪里经过这个,半张着口,完全不知道承颀在做什么。承颀本就不是君子,得到这机会,唇舌大肆进攻,不给书歌任何反应的余地。
唇被狠狠压着,口中有不属于自己的器官在逡巡舔舐,口腔是非常敏感的部位,湿滑舌尖经过,便留下一阵痕痒。承颀的吻极为熟练,舌在书歌口中挑逗,很快就让书歌呼吸不顺,脸色也开始变红。
承颀把书歌抱得更紧,手在他背后动来动去,身体尤其是下身也在书歌身上蹭来蹭去。
书歌被吻得缺氧,脑子也傻着没反应。虽然感觉到下身有什么硬硬的很有规律地一蹭一蹭,但脑中完全没有意识。承颀见他茫然的神情和殷红的脸色,心头一热,欲望就更强了。
不放开书歌双唇,承颀左手伸到两人身体中间,从下掀起书歌毛衣,手钻了进去。右手配合向下,用极轻柔的动作摸书歌下身。
书歌一张脸炸开一样通红,被自己之外的人触碰那么私隐的部位的感觉很奇怪,控制不住起鸡皮疙瘩,却又控制不住地觉得舒服。意识里有个声音在提醒他事情不对快点跑开,身体却动不了。
滑腻柔软的指在身上一点点地摩挲,背上的伤虽然结疤良久,后生的肌肤始终比其它地方的皮肤更敏感,被略一触碰就一阵战栗。手滑去了后背,前胸就交由唇舌对付,承颀微低下身,埋到书歌胸前啃咬,唇吻着那淡红色的两点,用牙轻轻咬,又用舌在上面绕来绕去。
这么上下前后一齐挑逗,全然不谙情欲的书歌怎经得住,身体猛烈颤抖起来,连下身的欲望都微微抬头。被关爱的胸前凸起也是发硬,濡湿着成了小小的圆球。
承颀也自忍受不住,伸手抱起书歌,向自己那张床走去。
书歌比他还高些,承颀力气虽够,这么抱着姿势也着实怪异了些。书歌身体腾空,先是怔了下,随即倒找回些神智来,开始挣扎要下去:“承颀,你做什么——啊……”
唇又被封上,身体被放在床上,然后承颀飞快覆上,居高临下地摩挲深吻,让书歌更是避无可避。
抓住他手腕,另只手到他胸前,把已经被掀起的毛衣和秋衣扒下,褪到手腕处,却又不继续脱,让衣服缚住手臂。承颀俯身,在书歌胸前又舔又咬。
明明不是纤细女生,身体也不是绵软柔暖,甚至比承颀还要硬邦邦,偏偏让人移不开。承颀低低叹了声,声音里哪有半分遗憾,只是感慨:“书歌书歌,你知道我等你开窍,又等了多久……”
书歌的抗拒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柔了不少,他此刻脑中已是一片乱,身体呈现亢奋状态,脑子却是慢腾腾地跟不上形势。
他刚才好像很生气,但是现在不再气愤……他要的是什么?要和自己做那种事情吗?可是按理来说是男人和女人,而且……做了之后,还能是朋友么?
两人在一起之后,书歌的思维方式已经正常了许多,但这时候由于实在太吃惊,脑中又跳来跳去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边想,是不是他的目的就在于此,那么那个了之后,他就不再会那么执著了吧;另一方面却在想,那么是不是那个了之后,两人就不相干了?
他这么犹豫间,身体早被抚弄得难受,而承颀趁机脱光,赤裸肌肤和书歌的熨贴,一只手去借书歌腰带。
书歌还没有从男性性行为的辩证中醒过神来,被扒光也只是觉得有些冷,瑟缩了下。承颀马上整个地压了上去,一边啃咬一边用手玩弄着书歌男性部位,直到那里挺竖坚硬。
书歌忽然想到,这种事情与其自己乱想决定,还不如问当事人,回过神来问身上那人:“承颀……啊……”
才发现自己的处境,手被承颀左手外加毛衣固定着,下身那部位坚挺灼热,被承颀柔滑手指换住,上下套弄。身上皮肤和承颀接触,摩擦生出很多热量,又被承颀似舔若咬,弄得极难受。
承颀见他回神,手收紧了些,笑着问:“怎么?”
“你……你的手、嗯……”书歌意志很强没错,但情欲一事,本也不是意志能控制的,何况他受“宽松内裤心无杂念”的教导良久,虽然后来在理论上驳斥了这一教导,也习惯性地很少做男性的自我慰籍行为。因此被这么一碰,血液都向下逆流,身体拉直,有种战栗的快感。
“不喜欢手?”承颀笑笑,头向下,“那用嘴怎么样?”
书歌完全又傻住了,然而这滋味真是太好,舒服到他无法推拒的程度。头向后仰,手其实已经自由,却提不起力气挣扎。
承颀趁他迷乱,拿起一管什么东西,挤了些在手上,向书歌身后探去。
书歌在极大的快感中查觉到凉凉的手指进入自己身体上难以想象的地方,他心中一阵慌乱,下意识僵直身体。
承颀感觉到他的紧窒,微皱眉毛,口中吞吐更急,舌也绕着他欲望顶端凹陷处一探一缩的。书歌身体挺直,只觉从未有过这样快感,脑子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想不起来,下身颤动,连脚趾都张开。
承颀在顶端轻轻一咬,缩紧口腔。书歌掩不住声音,叫了出来,同时欲望射出。
一时间整个人都空了,像是飘在云端,半天都着不到实地。直到身后传来奇异的充满异物感,书歌才回神。
好奇怪,两根手指在那从没被外部入侵过的地方搅动,将冰凉的半液体涂在内壁。碰到什么,书歌打了个颤,勉强开口,声音都是哑的:“承颀,你在做什么?”
“做爱。”承颀分开书歌双腿,在努力开拓。
“你的目的就是这个么?那么做完之后,你是不是就可以放开我了?”书歌断断续续地问,自己都不知道希望听到怎样的答案。
承颀眉挑起,脸上表情顿时变得可怕。
“你以为我的目的是这个?你想做完就摆脱我?”承颀咬牙切齿,“难道你真的感觉不到我对你的感情?你真的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做?我……”
他忽然失了力气,趴在书歌身上,表情也黯淡下来:“我抑制欲望接近你跟你做朋友,我百般讨好你又不敢伤了你自尊,不管你装糊涂也好真糊涂也罢,反正我是最接近你的人……可是你对别人……”
他和书歌四目相对,书歌见他眼底难过,心也跟着揪起来。
“我知道这爱情惊世骇俗,我也不该奢求,可是我终究还是无法……”承颀的手在书歌身上轻轻摩挲,“无法控制我自己想得到你的心情,无法控制看到你和其他人在一起的嫉妒……我什么都不要,就要你这里那跳着的东西里面,有我。”
他在书歌左侧胸上吻着,低低声音:“书歌,我爱你。”
书歌一震,这回,是傻到没有反应了。z
承颀也自迷乱,见他不反抗,就继续动手。书歌身体有反应,竟然是自然的迎合。承颀心中一阵喜悦,就着他的迎合,把人从里到外吃掉,连渣都不留。
冬天天亮得晚,太阳慢腾腾爬上来,从云层里透出一丝,也是没什么温度的光线。这一点光亮自然不足以惊醒床上的人,于是人继续睡。
然后太阳慢慢爬高,开始向中天偏移,书歌终于睁开眼,一时之间神智无法清醒。
从窗帘空隙可以看出外面已经很亮了,生物钟也提醒自己此刻绝对不是平时清醒时间,但为什么生理上懒洋洋地抗拒意识的醒来?
身体动了动想起来,却感觉四肢完全都不是自己的,酸痛感袭上,连微微的移动都是痛苦。尤其是身后某个部位,稍一动就是彻骨的疼痛。
书歌怔了好半天,方才找回了昨晚的记忆。虽然一开始是承颀图谋不轨动手动脚,但他……后来也没有拒绝他,反而是迎合的?
瞪大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透过的阳光,人不禁恍惚起来,念头纷至沓来,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虽然文学作品好像写过这种情况的女性心理,但是自己好像没什么膜可以哀悼,也没什么和心爱的人结为一体这样伟大的感慨。
男女结合是为了繁殖后代,那么男人和男人的结合,是无意义的吧?如果说处女还有愚昧男人在意,那么男人……好像应该也没关系?不过会不会有女人在意呢?
思维跑了半天才回到眼前正题上来。身体的不适好像稍微能习惯一些了,试着起身看周围。
周围很安静,和昨天似乎没什么明显不同,只是他的衣服被摆在空着的床上。床上没有人。
身上是酸麻的,好像还留着交缠的温度,但是纠缠的另一个人,已经不在了。
书歌又发了会儿呆,也许是期待这样的结果,但真的到眼前,又觉得难过起来。好不容易贪恋到的一点温柔又失去了,只觉得心里发空,连身体都格外冷起来。
隐约想起承颀的笑脸和声音,后悔忽然袭上心头。y
如果昨天反抗到底,是不是现在还可以看到他,是不是……他还会继续纠缠?
苦笑,把头埋在膝间,身体又是一阵疼痛。情绪忽然很不稳,甚至有些想流泪。
恨恨咬住膝头,怎么会这样,又不是女人。和人做了又如何,能摆脱这家伙不是更好?
这么想着,但是心底苦涩难言,又不想哭泣,只能狠狠咬住自己手臂。手臂上都有青紫,是那人啃咬的痕迹。书歌咬下去只觉得更疼,狠狠用力,几乎咬出血来。
“你做什么?”书歌咬得专心,完全没有发现承颀进来,直到他抓住他的手腕喝问。
书歌一惊放松牙齿,手臂已经被咬得红肿,牙印里渗出血丝来。b
承颀闪过一丝心疼,拉住他手臂,俯身去吻那牙印。书歌只觉他舌尖在自己伤处来回移动,忍不住生生打了个寒颤,昨晚的纠缠又回到眼前。
承颀误会了他的寒颤也误会了他的自虐,一张脸顿时变得难看,从他身上移开,牙死死咬住唇,生怕控制不住开口,会吓到书歌。
然而书歌并不知他想法,开口问:“你还回来做什么?东西没带?”
“就算……”承颀张口说话,才发现自己声音如此低哑,“就算你憎恨我,可……我是那种做完就跑的人么?”
心里难过,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面对表现出憎恶的书歌,承颀还是黯淡了神情。他伸手抱住书歌,将他放倒在床上,尽量平和地对他说:“我刚才出去买了药,你别乱动,上完能好些。”
原来他不是跑掉了?g
书歌松了口气,乖乖躺着,等着上药。
“你……你碰哪里?”书歌感觉到承颀的手沿着他背脊到一处低凹所在,将冰凉黏稠的什么涂在因使用过度而灼热的部位。违背自然承受而受伤的地方在这样的刺激之下自行收缩,夹住承颀手指,让他一阵心神激荡,几乎想再扑上去。
书歌并没有太多的熟饭意识,因此一开始虽然是赤裸的,也不觉得什么。直到承颀动作渐渐暧昧,他才意识到这家伙并不是普通的同性,而是……和自己有过那种关系的……
脸渐渐地胀红,麦色皮肤上也泛起红晕,抗议的声音甚至都加了些……在承颀听来是害羞的语气。承颀倒抽了口气:“书歌,你别说话……”
这一回仍是低哑,却不是因为难受压抑而生的低哑,而是因为欲望。
书歌好像……并不是很生气?
承颀起了希望,小心翼翼地收敛自己欲望,细心上药,说:“书歌,我还买了外带,等会儿起来吃一点……昨晚消耗体力太多,要补一补才行。”
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书歌表情,见他并没有大怒凡是有些不自在——在承颀看来是羞涩——心中大喜,低声说:“书歌,我们以后就在一起吧,好不好?”
书歌一怔:“什么在一起?”
“你知道的,我喜欢你。虽然我们不能结婚,但是住在一起还是做得到的。”承颀说,眼瞬也不瞬地看着书歌,“我早想过了,家里当然不能住,我打算在学校附近租房……我们同居吧!”
这话实在很有震撼力,书歌傻了一下,第一个念头是:“有宿舍有家还另租,浪费。”
承颀听他竟然不是直接反对,脸上露出笑:“这些都由我来负担,书歌你乖乖住就好。家事我来,饭我也会做,周末回家吃,怎么样?”
药已经上完,承颀抱着书歌缓缓坐起来,怕自己控制不住,先给他披上睡衣。然后去拿粥和小包子,T市包子一向有名,味道也真的不错。书歌到现在没吃饭,昨晚又真的体力消耗大,也确实饿了。但是这么就着他的手吃,也实在有些尴尬。
但是他一动筷子就被承颀拦住,承颀只是笑容满面:“你还没休息好,让我来吧。”
“我又不是不会动,有问题的也只是那里……”书歌反驳,然后发觉自己说了很奇怪的话,又猛地住口。承颀痴痴看他脸红,顺便再塞过去一个包子。
“我的提议,你好好考虑一下。”塞完包子,又喂人喝下最后一口粥,承颀把碗放一边,柔声说,“昨晚……我是太嫉妒,又恐惧,才做出那种事情来。以后,若你不愿,我一定会听你的,好不好?我不会妨碍你打工赚钱,当然绝不允许你太劳累……”
本来想一径顺从的甜言蜜语,结果说着说着又露出牢头的迹象,开始唠叨。从书歌把时间都安排出去都没给自己留下一直唠叨到书歌就是不肯好好吃饭好好养肥难怪折腾一晚早上就起不来……
说着说着人也上了床,单人床上挤了俩男人,立时显得拥挤不堪。承颀让书歌半躺在自己身上,轻轻摸着他的发。
这时候再不知道书歌对自己没有抗拒,承颀就是傻子了。纵使不敢再实战,吃点豆腐还是全无问题的。左吻一下右摸一下,春光无限。
书歌觉得懒洋洋的,身体虽然酸痛,心中却有种闲适和微微的甜蜜。他的逻辑向来不能以常理度量,此刻想两个男人在一起又怎样,做这种事情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重要的是刚才那几乎击溃自己的悲伤,和见到他的惊喜。
“喜欢……”他轻轻出口,承颀正靠在他肩头用眼睛探进他领口,听到这么一声,立时愣住了。
“我想我是喜欢你的吧。”书歌带着迟疑,说,“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喜欢,但……”
见到会很开心,一起的时候很快乐,不见面会想念。见他不高兴也会黯然,若他笑着那么心情会很好。
好像这种感觉只能叫做喜欢。
后面的话并不想说,书歌喜欢把自己深深隐藏起来,即使是真心话,也不想说给别人知道。
但他说的已经够了。
承颀又惊又喜,猛地一翻身,正对着他的眼:“书歌,你说你喜欢我?”
书歌有些不自在,但是他当然不会说了之后还要遮掩,于是很干脆地点头。
然后又被吻上,然后又被上下其手。
总算承颀还算有点理智,快把人扒光的时候想到昨晚已经犯过一回禽兽,就算再色欲熏心也不该这时候再压倒。只能狠狠吻几下咬两口,然后抱着人过干瘾。
“和我一起住吧,好不好?”咬着书歌耳朵,承颀声音更是放柔了几分。
书歌点了点头。
这么被抱着安静了一会儿,书歌忽然大声说:“不好,快点起来出去退房!”
他猛地坐起身,牵动全身肌肉,立时就是强烈的疼痛,尤其是下体后面。
承颀大为心疼,赶快起身抱住他:“小心点……”
把人放倒再耐心查看一番,免不了再去伤处上些药,承颀才放心:“怎么?退什么房?”
他人还沉浸在喜悦之中,反应也迟钝。书歌回答:“十二点之前要退房,否则晚上六点之前算半价……”
……
承颀呆了一下才找回声音:“书歌,我已经处理好,先让他们回去,你我在这里多住一晚,钱我拿。”
书歌皱眉想说什么,承颀在他耳边轻声说:“怎么?已经开始替我管帐了?”
他这话调笑意味甚浓,书歌脸一红,也就忘了坚持省钱这件事。承颀怕他窘到生气,又说:“昨晚你没回来,我也就没出去,其实本来我是打算和你一起逛夜市的,B市晚上听说很热闹。到晚上如果你好些,我们出去遛达一下,好不好?”
书歌多年来没有过这样的闲情逸致,小时去夜市的记忆也模糊了,听他这么说,倒是回忆起在父母身边逛街的场景。于是有些期待,心想就算到晚上还不好也要撑一下。
他虽是初次,又折腾得比较厉害,但毕竟承颀前戏做得小心,之后也细心处理过,书歌又休息的好,到了晚上也就没什么事了。
真正出去,书歌才知道承颀昨晚为什么会生气。
承颀将出行路线安排得非常好,喝碗什么糊,吃个鸡腿什么的,他都能准确找到最好的。如果是来过也就罢了,问题是他偶尔还打量半天目标,明显是看了什么介绍,出来现找。
“鸭脖太辣,你现在这种情况不能多吃。这家的听说是B市一绝,我我多买一些,回家再吃好不好?”承颀忙前忙后买东西,还时刻关心书歌身体状况。人潮拥挤中,怕失去书歌踪影,伸出手握他的。
书歌没有推拒,一只手拿着据说是特色的烤鸡翅,另一只手任由承颀握着。拐过两条街,人少了些,书歌忽然笑出来。
承颀侧头,愣愣看着书歌笑容。书歌以为他在寻问,于是回答:“我刚才吃了烤串,吃得满手油……”
书歌知道承颀多少有点洁癖,是存心想看他变色的。谁知承颀只是笑笑,手一点没有放松,好像半点也不在意。
他确实半点也不在意。只要能握住这只手,怎样,都是值得的。
八
从T市回去后,承颀开始着手同居事宜。虽然现在是寒假,其实也不用那么着急,两人大可以住在康家。但是承颀想到在家里就得让书歌和潭萌同一屋檐下,他心里就别扭,尤其二人还经常同处一室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孤男寡女的……
这时候他倒不记得是自己先缠着书歌,让他给潭萌当家教的。
而且在自己家里,想下手实在不方便。康家买下一层楼,扣出去康父常年空着的房间,也还剩下七八间。客房和主房离得有点远,中间又隔了潭萌的房间,想偷偷溜进去都不行。
承颀很哀怨,回来之后,书歌对他态度虽然很好,也不抗拒他的亲近,但总不让他做到最后,顶多就能亲亲摸摸地吃点豆腐。
书歌不是太古板的人,不过也不可能豪放到有女生在隔壁的情况下和承颀乱来的程度。在他而言,第一次的经验虽然不是太糟糕,但也不是特别舒服,他实在也不怎么期待再来。
承颀却忍不住,飞快在学校附近找了房子。T大附近的居民区本就有很多都对外出租给学生,只是承颀百般挑剔,这个不好那个不行的,要不是后来欲火焚身,可能还得挑挑拣拣。
他二人搬出去,潭萌和保姆都傻了,潭萌先问:“颀哥,住家里不好吗?干嘛要出去?而且……叶老师来家里住不就是为了给我当家教么,他怎么也出去?”
听她语气,倒是更想挽留“叶老师”一些。承颀不快:“你补习时间也快结束了,再过几天就得回家准备过年。我和书歌是有学校里面的事情,有项目要帮老师打下手,你不懂。”
潭萌确实不懂,懂就不会被承颀唬住了:“可是过完年……”
“过完年就开学了,到时候你若需要家教的话,我……”承颀眼角余光看到书歌,生生转口,“再找书歌过来好了。”
虽然很想替他把这差事辞了,但承颀知道书歌一定会不高兴,而且还会继续找工作。这工作好歹是自己眼皮底下的,钱也多……
潭萌得了承诺,也不再多说,毕竟承颀在家里才是权威。保姆小心翼翼地问:“那我……”
“哦,你先陪我去那边收拾一下,顺便教我怎么做饭。然后还留在家里,有事情我会打电话给你。”承颀说。
二人世界是不容外人打扰的。谁也不行。
承颀行动力一流,很快把东西折腾到新住处,过二人甜蜜世界去。
书歌既然点头,就不会忸忸怩怩,但是面对小色狼如承颀,他还是有些胆怯,不想再尝试性事。还好承颀脸皮死厚,又懂得怎么去激起书歌的欲望,才屡屡得手。几次之后,书歌也能领略其中快感,两人在新居里才是真正过上夫夫和谐性福生活——不过书歌看书过多,始终坚持纵欲对身体不好,一直限制承颀的次数,总不让他太如愿也就是了。
大好寒假如果不用来打工就是浪费,书歌跑出去兼了好几份差,白天在杂货店里做工读生,间隙用来作家教和翻译,晚上甚至跑去酒吧做服务生。承颀这个心疼啊又不能阻止,最后他一咬牙干脆跟着书歌,书歌在哪家店里他就去哪家,书歌笔头翻译他抢来纸一起做,除了家教时间他只能在外面等着之外,可以说是时刻不离。
书歌打工的店多出承颀,生意都好了很多。承颀外表太惹人注目,当下本就流行这种俊美得雌雄莫辨的美少年,而且他气质绝佳,更是吸引了不少小女生。一来二去迟钝如书歌也会小小的吃一点醋,让承颀开心的不得了。
打工只能是平时,过年的时候,承颀是怎么也不放书歌打工。而书歌面对比平时高上数倍的工资,也狠狠心拒绝了。
因为他也有好几年,没有和家人一起,过年了。
联欢晚会一如往年的无聊,于是跑出去放鞭炮。T大在市郊,再往外一点就是郊区,不受限制。承颀买了一堆鞭炮,和书歌两人放得开心。焰火闪耀间,尽是笑容。
穿得厚厚的玩闹着,像两个小雪人。12点的时候,烟花爆竹齐放,灿烂之处,书歌被偷袭成功,于落尽缤纷中,被承颀狠狠吻住。
然后回去,吃饭。年夜饭和饺子都是承颀张罗的,他跟保姆学了不少,虽然手艺还是很一般,不过手艺不足的地方可以靠经济来弥补,饭店外带的菜还是不错的。
“最重要的是有爱啊。”承颀这么说,“俗话说,有情饮水饱,手艺虽差,里面都是我对你的爱,当然就好吃。”
书歌给他白眼:“那你去喝水,我看看你能不能饱。”
承颀嘿嘿笑了半天:“那可不行,一定要补充足够的能量,才能满足今晚消耗。”
至于消耗,自然是用在一种运动上。新年新气象,要以庄严而富有意义的事情来迎接新的一年,不是么。
今年年晚,过完年差不多也就快开学了。
书歌有点沮丧,宿舍自然不再需要,但是那种条件也不好往外租,这样还是小小的损失了一点。还好上大学之后赚钱的路子广了,赚得也比之前多,尽管那位黄纪颖身体不好开销比较大,他也尽能支持得了。
当然实在不行还有承颀,不过书歌从来没有想过要靠他。他独立惯了,何况爱情是爱情生活是生活,而钱,则是另外一码事。
同居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两人生活背景差距不小,性格也天差地远,没可能不矛盾。书歌和承颀同住之后,越来越有正常人的喜怒,有的时候也会跟承颀生气。幸好他虽然情绪稍微正常了,表现也还是比较超常的。真的生气就跑出去打工或者把自己关在房里做翻译,总之要把自己累到半死才罢休。
承颀好不容易才把人养胖一点,怎么舍得让他劳累,自然书歌一生气他就去哄——反正书歌也不是任性的人,哄哄就好,何况书歌生气,确实一般都是承颀惹的。
当然承颀也会生气,原因无非是书歌又去打工不理他、书歌被女孩子包围有出轨嫌疑——那位周蓉瑞周美人还经常找书歌,甚至邀请他去她家数次未果、明明到了做的时候却因为书歌第二天有事结果做不成——总之承颀在某些时候就像孩子一样,追着书歌这糖果跑个没完没了,不给他他就生气,只要一拿糖果哄他他就好。
一起生活有很多问题,但只要念着对方,再怎样也不不会做得太过分。尤其承颀宠书歌简直宠到一种有点变态的程度,而书歌性子其实很直,如果是他错,他也绝不会无理取闹。他又很在意公平,除了房租不分担之外,家务啊家用啊各种他都出一半——当然家用真的让他出一半的话,估计每天就得白菜炒洋葱了,所以承颀有意在支出上动手脚。两人虽然都是学生物化学的,但承颀学这个只是为了家里公司的技术要求,实际他主要发展方向还是商业。因此书歌这个进实验室的准苗子在这方面很容易就被承颀瞒过去,不予追究。
就这样慢慢调和,竟然渐入佳境。在学校,书歌被承颀带来带去,虽然没入学生会,但和上面比较熟悉,承颀那一众朋友也都和他比较熟,偶尔在一起也聊几句开开玩笑。
书歌开朗了不少,人际关系更有长足进步。承颀在T大最好的朋友是朴冬,他甚至隐隐知道二人关系,只是不说破。
当然别人还都是不知道的,书歌很怕这件事传开,因此在学校,两人定位是好友。放学时不一起走,反正家近,几分钟也就回去了。承颀在T大这一片还是有着极高权威的,他不希望有这方面的传言的话,也就没人敢说。
这社会对同性恋情还远远做不到宽容二字,书歌看过无数的书,很清楚这一点。承颀更明白,外界的压力可能会伤害到两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感情,书歌是他辛辛苦苦拐到手的,他绝对要好好守护。
两人之间倒是少了最大的阻力,那就是家庭。书歌父母双亡,连亲戚都没有。真的说长辈或比较近的人,也就是那齐阿姨和她的女儿黄纪颖。她二人住在B市郊区,实际上属于被归到B市来的小镇,离T大有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倒比T市还远。书歌并不经常去看她们,只带承颀去过两次,都是坐坐就走。
承颀父亲更是万年不回家,书歌隐约知道他父亲是什么大公司的负责人,他家亲戚都要仰仗他父亲,所以没有人敢管承颀这个准继承人的闲事。
这种亲情关系,书歌在很小的时候就体会很深了。每当承颀说起家里的事情时,书歌总会想到父母去世后亲戚的嘴脸,也就不希望承颀继续说下去,因此总是送上一个吻。然后话题转换成对人体的讨论,一夜不止。
因此承颀家里的具体情况,书歌一概不知。他本来也不是对这种事情好奇的人,只要知道承颀大概情况就行了。反正承颀父亲对这个儿子的关心可谓少到极点,书歌疼惜承颀之余,对他父亲也严重不满起来,觉得承颀虽然号称父母双全,但永远不回家的父亲和住院疗养的母亲,和没有也没什么大差别。
就这样平稳的,书歌升上大二,承颀上大三。然后到下学期,承颀顺便卸了学生会职务,赢得更多时间跟书歌在一起。
而同时卸任的朴冬,也有了更多时间,去当两人的电灯泡。
“小学弟啊,叫一声学长,我给你看好玩的东西。”两人小巢里多了一个朴冬,倒是热闹了不少。
朴冬比承颀还大一年,这时候已经快毕业了,有的是时间。他一直耿耿于怀的就是承颀从不肯叫他一声学长,所以这时候跑到承颀爱人这里来找补。
但书歌也不是那么好拐骗的,既然知道朴冬的目的,当然就跟着不叫,把朴冬气得直叫。威逼利诱都用上,就为了在毕业之前,让书歌叫他一声学长。
书歌扫他一眼,他手里拿着一本相册,献宝似的在书歌面前晃啊晃的。书歌还是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你家那口子高中时期部分照片。你也知道我高中就是他学长,他在高中时期可是校园王子,照片抢手得很。”承颀在厨房做饭,朴冬才敢乱说,“想不想看几年前的承颀啊,有几张照片挺好玩的。”
这诱饵倒让书歌有些动心,很干脆地叫了一声“学长”,拿过来相册。
朴冬开心大笑,起身向厨房跑去:“嘿嘿,你老婆都叫了,你还想逃过吗……”
“老婆”两个字让书歌皱了下眉:“学长,你别忘了承颀也是我学长,我叫你和他叫你,完全不是一码事……”
朴冬想想也是,垂头丧气跑回来,坐到书歌身边:“那个不懂尊老敬贤的家伙……你看,这是他们班入学照,我那时候在学生会里,所以各班的照片都有……呃,承颀这家伙太出风头了,明明是学校的相册,倒有一大半照片是他的。”
有承颀在运动会上第一的照片,有承颀在主席台上神气发言的照片,有承颀拿着大大小小奖状的照片,也有……承颀被一群女生围着,或者跟女生合照的,照片。
他表情黯淡了一下,一年多下来,和承颀的感情日深,心态也就无法像从前那样平和。明明知道他和那些女生没什么,但是看到这种照片,心头还是闷闷的不舒服。
翻过一张,却是庭院,似乎正是秋天,黄色的落叶满地,正和夕阳拼成温暖的颜色。余晖之中,少年抱着一只大狗,开心笑着。
少年是承颀。书歌看得有些呆了,觉得他的笑容很自然很开心,比在自己身边百般讨好的样子,以及得逞之后的狡猾的笑,更漂亮。
“啊,这张是一个什么摄影展获奖作品,这是承颀在市内的家,你去过没?”朴冬看到书歌看这张照片,连忙介绍,“真是很漂亮,拍这张照片的人不知道洗了多少张,卖发了……”
想必买的也都是女生吧,书歌笑了笑,忽然想,如果是自己,到底是借机赚一笔钱还是不肯把承颀与别人分享呢。
朴冬犹在唠唠叨叨:“这家伙家里真的很有钱,居然到哪里上学就可以在附近住下,奶奶的富家公子……小群群真可爱,唉,可惜死了……”
“啊?”书歌听到后半句,仰头看他,“谁死了?”
“那只狗啊,它叫群群,很可爱吧?听说活了十四五岁,也算比较长。它跟人很亲近,我那时候每次去承颀家都要跟它玩好半天。”朴冬说,虽然死亡是比较沮丧的话题,然而一只狗的死亡杀伤力显然比较小,他可以很自然地说着。
“群群……”书歌侧头沉思,“这名字……听起来好熟悉……”
“很像人的小名,听过很正常。”朴冬说,看了书歌一眼,忽然大惊小怪地喊,“不过也别说,书歌你的眼睛跟它好像……啊,不对,是它像你……呃,也不对……”
书歌一愣,忽然想起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个名字。
是最开始被承颀纠缠的时候,一次晕倒之后,曾听他在床边说起过这个名字。他说,他的眼睛很像群群,可惜他再也见不到“它”了。
原来……那个“群群”,是条狗……
吃过晚饭,承颀总算把电灯泡朴冬送走,蹭到书歌身边,拉他坐下:“朴冬这家伙真是,一点都没有身为电灯泡的觉悟……好了我们看电视,看完就回房睡觉~”
今天是可以做的时间,承颀很兴奋地准备把人吞吃入腹,看电视只是动手动脚的前戏时间。
平时书歌就算比较羞涩,也多少会回应一些,更不会反抗他的不规矩——既然已经定下可以做,就不必忸怩,这是书歌想法。
但是今天书歌很别扭,比往常更沉默不说,承颀的毛手上来,他竟然还躲了躲。
承颀停下动作,他深切知道书歌绝不是会玩欲擒还纵把戏的人,他这么做,肯定是有什么问题。他一想便问:“刚才朴冬跟你说什么了?”同时开始动脑,想最近是否有得罪朴冬,还有最近有没有跟女生距离稍近过。
答案当然是没有。承颀连忙说:“你不要听他胡说八道,那家伙……”
“他没说什么。”书歌转过头去,说。
其实朴冬确实没说什么,根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当初不是也知道么,自己不过是个替身,至于替的对象是人是狗,这其实没什么所谓。
只是,早忘了这码事,早就不记得原来自己被他喜爱,原来这么多温柔和甜蜜,是因为自己的眼睛和他喜欢的什么很相似的缘故。其实也是,像自己这样毫无特点的人,还能因为什么而被注意甚至被喜欢呢。
这么想着,心却无法平静,面对爱人的痴缠也有些不自然起来。书歌知道这种感觉叫做生气,但是,无能为力。
他无能为力,不代表承颀也无能为力。承颀深深知道爱人的性格,也不想逼他说什么,跑出去打电话给朴冬。
“混蛋!”承颀摔上电话,勃然大怒,“怎么会多嘴到这种程度,真是……”
“本来是想慢慢跟他说的……这么一来可麻烦了,书歌这性子……”承颀一边慢慢走回两人卧室,一边埋怨,最后叹口气,进了房间。
“书歌,你听我慢慢解释好不好?”坐到床上书歌身边,承颀有些紧张。
书歌看他一眼,没有说话,意思是你要说尽管说,我还能跑了不成。
承颀松口气,看起来书歌并不是很生气:“那个……我不是要把你当作替身的,也不是故意要……要把你跟一条狗相提并论……”
“真的很像吗?”书歌问,“像到……你第一眼看到我就注意到我,甚至死缠着我的程度?”
“我……”承颀咬咬牙,“书歌,我最开始对你关注,确实是这个原因……”
书歌侧过头去,脸色很难看。
“但是我爱的是你,并不是群群。这一年多来,你还不了解我对你的感情么?”承颀伸出手向后,轻轻握住书歌的手,“你认为我对你的感情只是一种移情,而且是对于宠物的移情?”
书歌侧头,冷冷看他。承颀迎上他的目光,把所有感情和诚恳都往眼睛里调动:“书歌,也许我最开始注意你确实是因为喜欢你的眼睛……是喜欢,你知道么,你的眼睛很清又黑亮,但是又看得出倔强和坚强,可是当真亲近了之后,你就会把眼底的疏离变成温暖……”
深邃的眼愈发靠近,承颀贴近书歌,让彼此的眸子在对方眼中扩大。相处一年有余,几乎是朝夕相对,无数次肢体交缠。此刻这样靠近,彼此身体都找到了熟悉的温度。
承颀看着书歌的眼,吻了下去。他吻得小心,也吻得仔细,唇从书歌睫毛上掠过,滑到他眼上,然后不停地轻触。
唇沿着他眼侧滑下,像是泪水流经的痕迹,到了唇边。细细品尝熟悉以及的甜蜜,舌尖轻勾,去挑起书歌的感官冲动。
这家伙真无耻,遇到事情就靠调情手段解决?
书歌皱眉。然而承颀并没有继续深入,相反的,却是退了回去,头靠在书歌肩头,轻声喘息。稍微平复了一下之后,开口说:“书歌,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其他什么人——呃,或者什么生物——过,如果说你和群群眼睛相似,也是我一直都是喜欢这样的眼。”
“你知道,我爸一直在外忙碌,一年到头都不回家。而我妈……她身体不好在南方疗养,更是见不到。我从小到大,几乎都是孤零零一个人。就算家里有保姆,可保姆只管家务。至于那些表亲堂亲,他们很多人都是为了讨好我,然后从我爸身上捞好处,我也不想跟他们相处太多。”承颀垂下头,发仍然是半长,挡住大半的脸,“我一直住在很大的地方,很大,很豪华,很空,也很寂寞。所以当我第一次看到群群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它是那种看到就让人感觉很温暖很可靠的动物,好像能一直陪伴人到老。”
“事实上它也陪伴我到它老死。书歌,群群不是别人送我的宠物,是我从路边捡来的。我捡它,就是因为它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漂亮到让人无法忽略的程度。”承颀靠在书歌身上,几乎是压住他,仰头看他的眼,“一个人如果总是喜欢相同类型的对象,那不能说后者是前者的替身,只能说这个人爱好就是如此。书歌……”
唇到书歌耳边啃噬,手在他身上游移,低低声音在书歌耳畔响起:“我只爱你。”
这招名为美男计,用来对付书歌,可谓恰到好处。书歌脸微红,想反正今天是那个的日子,也就由着承颀来啃。
毕竟生气啊吃醋啊这种情绪离书歌远了点,即使偶尔不快,也能自我调整。爱人虽然是一件腐蚀心志的事情,所幸书歌自认为心志尚全。
反正和狗吃醋是很无厘头的,而就算像狗也没什么大不了,书歌眼中众生平等,并不觉得这种事是侮辱。
只是承颀真的很孤单,以后有时间,还是多陪在他身边。钱这种东西,赚够了就行,而且承颀拿一部分去投资,收入还比较可观。
“以后……会有我陪你……”书歌小声说,承颀和他贴在一起,自然听得到,当即又是一阵激烈的吻。
九
时间流逝一向不随人的意志为转移,越快乐的时光过得越快,反而是艰苦岁月漫漫。
对书歌来说,大学之后的时光,甜蜜处掩盖了之前的许多年。只是过得太快了。
明明昨天才刚入学,在路过社团招新时被承颀拉住,开始了两人的纠葛。怎么今日春暖花开,承颀就快毕业了呢。
将近三年的时光,虽然说两人大部分共处时间都在家里,不过学校仍是经常一起的场所。现在承颀要毕业,书歌虽然知道是难免,心中却有了怅惘。
承颀当然不用找工作,他家公司在B市有分公司,他毕业之后至少会在B市停留一年,为了书歌。承颀的原话是:我绝对不会离开书歌身边。
大四不找工作的话,就轻松许多。承颀志不在专业而在商,书歌有考研的意向,他不用。所以到了下学期,就只需要实习了。
实习很忙,承颀根本不是正常意义上的实习,而是开始着手工作。大概确实有很多方面是完全不熟悉的,承颀忙得早出晚归,连雷打不动的定期交流感情也常常忙得没有时间。
即使如此,承颀还是抽出时间来关心书歌。其实两人之间,书歌明显是比较强壮的那一个,而且他生活状态相对稳定,按理来说没有什么值得操心的地方——认识承颀之前的那么多年,他不是也一个人活下来了?
“饿得面黄肌瘦瘦到皮包骨,也算是活下来。”承颀不屑地撇嘴,知道如果没人管书歌,他绝不会善待他自己。
书歌笑笑,承颀对他的照顾有些太过了,有的时候倒感觉真像是养宠物一样,从吃到住,没有一处是承颀不关心的。两年多下来,书歌感觉自己都有些被宠成废物了。虽然打工的本能还在,但生活上,渐渐习惯了被照顾被关怀,甚至连吃饭,都习惯了承颀的手艺,估计再也回不去咸菜就馒头的三餐了。
在忙碌之余,承颀也不忘记给书歌做饭,连菜都要保姆买好送来,省得书歌自己尽买一些很便宜的不新鲜的食材。幸好大三课程也比较少,不用担心书歌为了赚钱弄到筋疲力尽睡眠不足。
可书歌仍然睡眠不足了。
齐阿姨打电话过来,告诉他说小颖又发病了,医生说非开刀不可,但成功率不是特别高,只是50%多一点。而手术费的数目,却是非常可观的,至少五十万。
书歌当然没有这笔钱,齐阿姨也没有。两人所有财产加在一起都到不了十万,就算卖了齐阿姨家的房子,也还不到二十万。
还有三十多万,又到什么地方去筹?
书歌丝毫没有想起其实这笔钱根本不用着落在他身上,长时间的帮助使他有了一种错觉,那就是这俩人是他的责任,尤其小颖。
可是他又能做什么呢?他只是个普通学生,没有任何能力去弄到这一笔数目。去偷去抢都是不可能的,倒是去借……
以书歌的性格,其实是宁可想其它出路也不会去借的,他是不欠人的那种人,否则也不会去帮黄纪颖。
但是承颀不同,承颀不是外人,他和书歌几乎是一体的。书歌清楚知道,如果自己跑去卖命打工或者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最心疼的人,绝对是承颀。
而他爱他如此,又怎会忍心见他心疼?
“三十五万么……”承颀听到这个数字,微微皱了下眉。
“是。我知道是比较大一笔钱,我在想办法。”书歌回答。
“钱倒是不多,只是时间不对。”承颀说,表情有些为难,“你能等我两个月么?我现在用这么一笔钱有点问题……”
“两个月等不了。”书歌摇头,“我自己想办法。”
“这怎么可以。”承颀阻止他,“你无非就是做苦工拼命,或者干脆把自己便宜卖了……我要是能让你这样才怪。”
“什么叫便宜卖了?”书歌气恼,瞪他。
“啊,你误会啦,我是说你随便找家公司签个什么卖身契之类的……当然你要到我们公司来我是很欢迎,不过我现在处于完全凭自己努力阶段,我爸真是的,说要考验我能力,连附卡都封了,里面至少有一半是我自己赚的钱……”承颀说着抱怨着,“不然这点钱有什么关系……”
他想了想:“反正钱不多,我找个人借一下好了……”
“可以借么?”书歌眼一亮,问,“几分利?多长时间?”
“我朋友,利息和时间应该都好说。其实过了这两个月我就能换上了,你不用担心。”承颀说。
“我的意思是,你帮我介绍一下,我来借,可以么?”书歌问。
承颀笑了笑,就知道书歌会这样:“你我之间,还要分彼此么。”
书歌也笑了。
书歌在钱上,还是尽量和承颀分清,这种借钱的事情自然要他自己来。
承颀朋友倒也真的不要利息不限时间,只是让书歌签了个借条。承颀笑着说等到能支配自己的钱马上就还他,到时候就轮到书歌欠自己了。
“欠债还钱乃天经地义之事,不过如果你没有足够的钱,可以拿你自己抵债~”在家里,承颀笑嘻嘻抱住书歌,语气微挑,说。
“你这大胆淫贼黄世仁……”书歌作势呵斥,被他乱动的手弄成笑声,忙向一边躲去,“喂,大白天的……”
“白天又怎样,色狼又不是月亮下才变身的。”承颀笑着说,继续抱人啃。
钱的事情解决,书歌出了市区,到黄纪颖家里看她母女。B市好医院很多,不过这些钱不算太多,只能保证找个不错的主刀。书歌面临期末考试,实在没办法抽身,何况齐阿姨也不需要他帮忙。
大三的考试,几乎完全没有公众课,但是对专业考得更深。书歌一向都是一等奖学金得主,考前当然也要拼搏一下,于是忙得昏天暗地。
忙到没有什么时间亲热。
相对而言,这一段时间,是承颀实习结束准备毕业的时段。毕业设计完毕,只用等着答辩。他根本不在校内住,别人忙着处理东西啊打包回家啊之类的,他就什么都不用,当然就闲下来了。
一边帮忙指导书歌的功课,一边动着歪脑筋。书歌又好气又好笑,怎么也不让这家伙得逞,纠缠过头就一脚踢开他让他准备毕设的答辩去。
这样时间匆匆,答辩顺利通过,一切都搞定,眼看就是离校日。
离校前一晚,承颀下厨做了一堆书歌喜欢的菜,还拿了一堆啤酒,说是要庆祝。
“是你毕业,应该是我为你庆祝吧,怎么搞得好像你帮我庆祝一样?”书歌失笑。承颀现在手艺非常好,是两年多练出来的,想想当初只会炒个蛋的样子,好像很久以前的事情一般。
明明是书歌做饭比较好,承颀却硬是要自己动手。家务也明明都是书歌擅长,可一向是少爷的承颀非要承担大部分的事情。两年多来,竟是承颀把书歌照顾得无微不至。对一向独立的书歌而言,这样的感情和宠溺,是从未有过,也不敢幻想会拥有的。
怎样的幸运,被这人喜欢。z
“要给我庆祝吗?”承颀抓住书歌的话,马上接上,“那今晚……”
他表情顿时变得色迷迷,书歌早习惯他这样,想到这段时间都没做,他肯定比较郁闷。明天就毕业了,自己也没什么礼物可送……
他要就由他。两个人在一起,不能总是一方忍让付出。y
结果第二天一早,承颀精神抖擞,书歌迟迟不起。男人和男人的性爱毕竟有违自然,即使在一起这么久,书歌还是有些不适应,何况昨晚承颀索求得很厉害,大概是因为有段时间没做吧,激烈得像是要不完,又像是做完这次就没有明天了似的。
迷迷糊糊中感觉承颀的手在脸侧抚来抚去,书歌皱起眉,眼还不愿睁开,嘟囔一句:“承颀,不要闹……”
“吃完早饭再睡。”承颀说着,扶起书歌,让他靠在被上,拿粥慢慢喂他。z
书歌实在太困,就着他的手喝完,竟然都没睁眼。承颀小心喂他,等他喝完之后把碗拿开,在他唇边轻轻吻着,把米粒什么的吻掉。然后把人重新放倒,细心盖好被子。
“上午要忙毕业那点事,晚上系里有个送别晚会,票我放在桌子上了,别忘了去。”承颀把票放到桌上,站在床边看了书歌睡脸一会儿,起身离开。
送别晚会上其实有一大半都不是毕业生,即使有毕业生,也大多不是B市本地人。毕竟只有已经办好一切手续,就等着坐火车的人才有这时间来看这东西。
不过也还算热闹。要离校的学生情绪本就比较激动,送别的人也有些控制不住。大家都是一个系的,平日学长学弟接触很多,有些关系好的,其友好程度也决不下于同班同寝朋友。这一要分离,都是依依。
晚会主要由大三学弟学妹们组织主持,毕业生坐在最前面的贵宾席观看。化生系的送别晚会还是比较出名的,贵宾席的票也就珍贵起来。贵宾席里,倒有一小半不是毕业生。
因此书歌在其中并不是很显眼,虽然身边坐着的承颀很引人注目。灯光昏暗,承颀还能伸出手去握书歌的。书歌想到他就要离校,心头怅然,也就由他。
台上节目热闹,大部分是搞笑,一旦稍微煽情一点,下面女生就抱头哭成一片。气氛这东西想来是可以传染的,连男生表情都开始伤感起来,整台晚会快到高潮。
“我出去一下。”承颀对书歌笑了笑,站起身来。书歌对他点头,也笑了下。
承颀看着他,阴暗光线中,他表情似乎有些奇怪,笑容也不太正常。z
“至少你还留在本市,想回来还可以回来看看。”书歌只当他也临别伤感,侧头对他笑着,伸手轻轻握了下他的。
离开学校进入社会,即使是承颀这样无所畏惧的人也会有些茫然吧,书歌可以理解。但是无论如何,两人至少一直会一起,不是么。
周围已经太伤感,书歌不想让承颀也失去控制,于是笑得自然。两人共处这么久,他相信承颀能明白他的意思。
承颀握紧他的手,用了下力,然后松开:“再见。”转身,从众人中间离席出场。
书歌微微地怔了下,觉得他有点失常。但看看周围,又有几个“正常”的。这种时刻,本来也不是冷静的时候。
还是看节目吧,四周气氛太压抑,看看台上,笑一笑多好。
过去的书歌哪里是会被这种压抑影响到的人,在他看来,人和人相识交往分离本就是很自然的事情,无不散的宴席,又何必为此伤感。四五年之后,谁还记得谁是谁。
可是承颀是例外,如果和承颀分开……想到这种可能,心就疼起来,痛到难忍。
就算分离,五年十年,也不会忘记的。甚至这一辈子,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会这样的爱他。更不会有第二个人,会这样的被他所爱。
书歌摇头,怎么忽然想这些莫名其妙的,承颀绝不会离开自己。就他那黏的程度,就算拿刀子来锯,大概都无法从自己身上锯开呢。
是被周围气氛感染了,竟然冒出这些无意义的想法来,真是奇怪。
回过神来,精神集中回台上,发现晚会即将进入尾声。主持人也被台下感染,很激动地说:“下面是一段剪辑,是摄影社的同学照下的T大各个角落,是大家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这一段视频也被收录进毕业生光盘里面,希望学长学姐们离开校园之后,偶尔点开它,还能想起在T大的生活……”
他话语一顿,走到一旁一挥手,屏幕上出现画面,声音也随之出现。
“嗯……不要……”屏幕上画面比较昏暗,声音先传进大家耳朵。大多数人就是一愣,有些人想:难道大学生活总结,竟然是从a片开始?
不过那也不对啊,明明是男人的呻吟声。
画面渐渐清楚起来,果然是一个男人,全身光裸躺在床上,一双手在他身上游走,但是那人显然避开了摄像头,看不到他的脸。
“啊!”台下女生们大喊起来,有些捂住脸向外跑去,有些继续看着。
屏幕里那男人双腿被分开,然后……
“快关上!谁放的?快把它关上!”主持人先反应过来,这种镜头怎么能公开放映,这里是学校又不是黄片电影院。他第一个反应是负责播放的那位点错了,点成他笔记本里面的某个片子——不过一般男生电脑里面也不会有这种片子吧?
在前面摆弄电脑负责播放的仁兄根本没反应过来,主持人跑过去飞快按下强制关机的时候他还在嚷嚷:“你怎么这样我的本啊……”
屏幕上还在继续,男人表情似苦似喜,虽然尽力不大声呻吟,却还有细微而勾人心魄的声音出来,让台下的人听得面红心跳。
忽然有一人喊:“啊!是叶书歌!”他喊后,台下静默了片刻,随即竟然是大家齐声“嗯”了一句,还有人转头问:“叶书歌是谁?”
书歌虽然经常出没学生会,但他为人低调,通常是捧本书到一边坐着。尤其在场的很多还是大一大二学生,不认识他的不少。
认识他的,很多人就往他这边看过来。在呻吟声中指指点点,告诉不认识他的那些人,他就是屏幕上那个人。
屏幕忽然一片漆黑,是主持人跑到控制室去,终于把它停掉。为了控制方便,这场晚会是用笔记本控制,总控制室只负责灯光。但是不知道什么人把总控制那里的放映打开,结果笔记本起不了作用。
场内已经炸开锅,一片沸腾。全场人经过指点都知道书歌是谁,所有眼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书歌却没有感觉到。
他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屏幕上的人是他,第一声声音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是在他和承颀的家,在承颀挑选的床上,是承颀买的床单。
视频里,是他和承颀。
他心头一阵空茫,连眼前都是白雾一片。手死死地紧握,指甲把手心都抠得出血。
刚才这只手还握住承颀的,他用力捏了他一下,然后起身走开。
承颀呢?
手里是空的,一无所有。
承颀呢?
心里空荡荡的,除了承颀,什么都没有。
可是他人呢?
起身,身体是僵硬的。手脚都木住了,却还能走路。
书歌从人群之中走了过去,经行之处,大多数人都飞快地退开,尤其是男生。
他很容易就从密密麻麻的学生中走了出去,到多功能厅外。
天已经黑了,教学楼内灯火通明,照得眼前一片鬼影重重。
四下看去,都是黑白一片。黑白的楼,黑白的墙,黑白的桌椅,黑白的人。
而惟一彩色的存在,不在。
他找不到承颀。
教学楼的走廊,人来人往。
可是,他找不到承颀。
那天之后,承颀就失踪了。
也算不上失踪,只能说,从书歌的世界里消失了。
不再回家,书歌去找过,杂七杂八的东西都在,但是证件什么的都没有了。打手机,手机是接听状态,但是永远没人接。去承颀原来住的地方找,发现那房子已经没人住了。连潭萌朴冬,他都找不到。
他知道承颀父亲公司的名字,跑过去问,得到的答案是没有这个人。而学校那边,承颀已经毕业,去向原则上是保密的。何况书歌怕连累到承颀,并不想自己去问。
他现在在T大,已经是人尽皆知。每一次在校园里出现,都有路人指着他不知说些什么。所幸T大学生至少还有斯文人的皮,不至于冲上来骂一声无耻。
但那眼光已经够了。现在的书歌已经不如以往坚韧,那样冷水浸过一样的鄙夷眼光几乎让他受不住。每次见到,都只能落荒而逃。但是,又能逃到哪里去。
还好这一段时间是考前复习阶段,他完全可以缩到屋里不去学校,但是以后怎么办?每当他出现在班级里,班上男生都远远坐开,像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一样。
那些人的行动并不是很明显,如果是以前的书歌,多半不会发现。但和承颀在一起之后,书歌敏锐程度大增。即使他宁可什么都不知道。
连导员都找他一次,说考完试之后和他谈谈。其实有什么可谈的,那样的镜头暴露在众人面前,别人看不到他对承颀的爱,看不到他因为爱而交出自己的甘心,看不到他爱得虔诚爱得深切爱得丝毫不作伪。
他们只能看到淫荡的声音和表情,只能看到赤裸的身体和不雅的姿势,只能看到肮脏的交合。
出了这种事,也许学校不能待下去了吧?虽然校规没有说同性恋不得就读,但是在几百人眼前出演GV,学校也不能不管。
可是只剩最后一年,付出的时间金钱怎么办,没有文凭怎么找工作?承颀应该在大公司吧,难道自己要去做体力活,被他养着?
书歌摇头,牙齿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
承颀已经消失了,自己还在想什么呢?一天比一天绝望,最开始还能自欺欺人,到现在,想骗自己都不行了。
那视频,是承颀拍下,到送别晚会上放的。没有人可以在家里装摄像头,那视频里面没有承颀的脸,连身体都做过处理。
只有他,赤裸着敞开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前一刻还是被捧在手心的珍宝,后一刻人迹杳杳留下这东西。为什么会这样?
相识三年,在一起两年多,承颀可以说对书歌好到极点。即使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书歌都不想去相信这是承颀所为。
自己稍微不快,承颀就紧张得什么似的。那样的他又怎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或者,是他父亲?前阵子承颀连卡都被他父亲封了,是不是因为知道了自己和承颀的事情?
这么想着,感觉好多了。书歌躺在床上,两眼盯着手机,心乱作一团,不知多少念头滑过。
此刻的他憔悴得吓人,本身就吃不下东西,又没有承颀在身边,他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睡觉更是不行,身边少了个人,彻夜都只能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明天就开始考试了,可现在他哪里还有心思复习,满脑子都是承颀。
床震动起来,书歌一惊,才听到手机在响。铃声很熟悉很熟悉,他马上捞起手机,声音有些颤抖:“承颀?”
“明天早上9点,碧海公园里,沧浪湖心回廊。”承颀声音冷冷响起,说。
“明天?明天有考试啊?”书歌一怔,“承颀你在什么地方,你还好吧?你——”
“随你来不来,惟一一次机会,如果你想见我的话。”承颀说,声音完全没有感情,一点也不像是那个纠缠书歌耳边不停念着我爱你的他。
“啪”一声,电话挂断,温柔女声提示音响起。
书歌木住,手机缓缓从手中滑落,心也落下,直坠入最冷的地底。
十
七月初的B市热得能把人烤干,水边也就成了人们喜爱的去处。碧海公园内有一小小的湖,足可以用来划船游泳。
湖心通陆地,也就在湖心建了亭子和回廊,供游客歇脚驻足。
书歌小心翼翼地走在回廊上,视线略偏就见一池碧水,让他脸色发白。
承颀明明知道他怕水,如果是海或者江还好,这种死水聚成的湖,是他最怕的。过去两年多,承颀从不和他划船游泳,连班上活动都不许他参加。
可现在,为什么要约在这里见面?
三餐乱七八糟,睡眠不足,又见水。书歌走到承颀坐着的地方时,已经是脸色苍白,头都是晕的。
承颀看起来很好,依然俊美潇洒。手里拿着一个pda在点着什么。看到书歌到来,身体让开一块地方:“你坐这里。”
书歌坐下,侧头看承颀,完全看不出他的表情。
好遥远,虽然就坐在身边,却远得如同在天彼端。以往爱恋交缠似乎不曾存在,两人坐在一起,像是偶遇的陌生人,谁也不认识对方的脸。
心里冰凉,绝望和不甘心同时涌上来。如果换上其他人,书歌可能马上起身就走,就当作没认识过这人。
可是他是承颀。几日前还腻在一起说笑的承颀,用尽力气去爱的承颀。
“我以为你会晚到,今天公车倒开得挺快。”承颀见他半天不说话,起了个头。
“我是打车过来的。”书歌轻声说。
“哦?真难得。”承颀一笑,竟是嘲讽。
“承颀……”书歌心痛难忍,终于直接发问,“那晚那段视频,是你拍的?”
心悬在空中。
眼不敢看他,落在湖水上。连波澜都没有的绿色上漂着垃圾,偶尔有船划过,形成大大小小的漩涡,好像要把人吞没。
“当然是我。”承颀说,宣判了死刑。
“为什么?”书歌已经木然,本能地问。
“为什么?”承颀笑起来,好像这问题很好笑,“我恨你,这理由够么?”
书歌颤抖了下:“你恨我?”
“那是当然。”承颀点头。
“为什么?”还是同一句。
“你不知道?”承颀眼光一闪,飞快掠过的竟然是一丝杀意。书歌人虽然傻了,却看得清楚他的表情,当下只觉得手脚冰凉,傻傻摇头。
“原来你完全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根本不放在心上?”承颀冷冷地笑,“一个家因为你毁掉,而你居然连记都不记得。”
“我听不懂。”书歌呆呆地说。
“你不需要懂,你知道我恨你,就够了。”承颀说,唇边还是那抹冷笑。
“你恨我?可是过去两年多,你一直对我那么好……”书歌说,忽然眼里多了些神光,“承颀,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情了?难道你生病了,还是你父亲……”
“我像是那么蠢的人么?你平时不太看电视,怎么会冒出这么愚蠢的猜想来?”承颀否决了他的猜测,“别乱想了,没用的。”
“你对我好都是假的?将近三年时光,你都是带着憎恨的心情在我身边的?”书歌问。
“是。”承颀回答。
“怎么可能,没有人会那么对待所恨的人……你对我、我……”书歌不是强辩的性子,尤其这种几近于强求的话语,更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
他是怎样的人,十岁的时候,面对齐阿姨撒泼,他就能正面对着她说:你家的钱我来还。他有多傲气有多倔强,又有多坚强。
可是现在,他什么都不剩,除了爱情。而爱情,在眼前这人手心里成了灰。
承颀对他的好,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两人之间相处的默契和快乐……这些怎能做得了假?书歌虽然不说,但心里已经把这段时光当作人生最幸福的日子之一,也做好了为维护这幸福而与世界为敌的准备。
但是……他竟然说,这些都是假的。书歌打乱了人生规划,打乱了内心平静,将其视为至宝的感情,是假的?
“我对你好,当然是为了今日。”承颀说,半长的发垂在脸侧,看不清他表情,只能见到他眼光,得意而寒冽,“你本来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在乎,不是么?”
书歌脸色变得惨白:“你……你是为了报复我,才……”
一瞬间,万念俱灰。
承颀不答,只是唇角轻轻勾起。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恨我?不可能是为了开学我说你不男不女……”勉强问,就算是死刑犯,也要有个罪名吧。
“你记得我提起过的群群么?”承颀一笑,问。
书歌点头,当然记得。
“我把它从街头捡来的时候,它就和我初见你的时候一样,戒备重,倔强,不好接近。”承颀表情有些古怪,“然后我养了它好几年,它还不是亲近我跟什么似的……”
书歌猛然打了个寒颤。
承颀笑了:“没错,它就是被我杀死的,你知道么,直到它咽气那一瞬,它都不相信是我推它的……”他起身,书歌也跟着他傻傻起来,两人向前走了几步,承颀猛然抬手,把书歌推到回廊的廊柱边上。
那里是一个死角,周围的人都看不到。
书歌望着他,漆黑的眼直接和承颀的相对,承颀的手扣住他肩头,笑着说:“你问过我你是不是它的替身,你不是。”
他对着书歌笑,笑容很灿烂:“它是你的替身,叶书歌,你的这双眼,从小时候开始就没变过啊……”
书歌一愣,承颀的手从他肩头移开,把他从栏杆上推下去,直接掉到水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承颀看着他身体没入水中,灿烂笑容微敛,脸上变得阴寒。
“这……只是开始……”他低低说,“叶书歌,你很快就会知道,什么叫做地狱。”
湿淋淋地被人捞上岸,书歌找了一圈,承颀早已离去。
这样的结果在意料之中,反正心已经死了,不在乎再死一些。伤心到了极限,连心在哪里都不知道了。
就这样走回家,让阳光烤干湿掉的衣服,黏在身上,有种透不过气的窒息感。
碧海公园离他住的地方很远,书歌足足走了一上午,下午一点多才到家。体力严重不支,心力交瘁,开了房门之后就倒了下去。
想起来,但是全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眼前直发黑。他咬住牙,还是抵不住身体的疲累,昏了过去。
书歌是被敲门声惊醒的。他就倒在门边,敲门声很大,让他无法再沉寂在黑暗之中。勉强爬起来,同时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承颀?”是承颀回来了?他刚才是跟自己开玩笑的对么?一定有什么苦衷,他一定不是真的恨自己……
书歌这么想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飞快拽开门:“承……”
“叶先生啊。”门外站着一男人,却不是承颀,书歌一愣,马上认出对方是房东。平时一般是承颀和房东打交道,书歌只是认识他而已。
“叶先生,康先生已经搬出去了吧?你什么时候搬走啊?”房东问,“我已经要带人过来看房了,你得稍微快一点。”
书歌扶着墙,支持住自己不要倒下。倔强已经只剩一层极碎的壳,他不想彻底失去。
“我还没有找房,能不能迟几天?”书歌问。
“这……不行吧?康先生说租到六月,您看现在这七月份都过好几天了。”房东为难状,“我还以为您也已经搬了呢,您和康先生不是一起的吗?”
“哦,我要晚几天,您等等行么?就一星期。”书歌咬牙,几乎是恳求了。
“呃……好吧,一个星期就一星期,不过电费水费得算你的。”房东迟疑一下,答应了,伸出手去。
书歌一直都没什么钱,最近还为黄纪颖凑了很大一笔,把自己的积蓄全拿出去。现在身上钱加在一起不过几百,哪里够租房子的。
拿出一百递给房东:“一周后我肯定搬。”
学校那边大概是不能念了,找个偏僻角落或者干脆离开B市,打工去吧。书歌茫然地想,人生,怎么过不是一辈子。
房东拿钱走了,书歌回到房内,只是呆呆出神。
在这里,他和承颀度过两年半的时光。好像只在这里坐着,就能看到往日的纠缠和甜蜜。闭上眼睛,人似乎还在他身边,没有离开。
“啊啊啊啊……”低声嘶吼,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书歌只是喊着,好像要把所有痛苦都喊出来一般。但是他太累了,连喊叫的体力都欠缺,最后又晕过去,还好是在床上。
再醒来是因为手机铃声,导员让他明天去系里一趟。
书歌苦笑,出了那种事,今天又缺考,结果已经显而易见。
下床,外面天已经全黑,看一下表,9点。
一整天就这样昏昏沉沉地过去,一点东西都没吃。
如果承颀看到,一定会皱眉骂他两句,然后飞快跑去下厨吧。先弄点牛奶啊点心啊给他填填肚子,然后去做饭。如果有米饭的话会做蛋炒饭,加上腊肠火腿切黄瓜片……
四处找,好不容易找到两袋方便面,还是买完之后就被承颀扔到一边去的,还好没有丢进垃圾桶。饮水机里还有水,把面放到碗里,打开笼头。
“开错了,这是冷水。”低声告诉自己,“一步步来,关上蓝的这个,打开红的……”
水漫出来,淋到他手上,书歌对着蒸气腾腾的热水发呆。
被烫过的皮肤红肿起来,真快啊,好像接下来应该冷敷?握着他手腕拽他到浴室的人呢?那么紧张和关切的表情,都是假的?
低叫一声,碗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书歌放开手,饮水机停止出水,手上才感觉到了锥心的痛。
“原来,只是做了个梦啊……”他低声说,说给他自己听,“梦到有人喜欢我,梦到有人陪伴我,梦到被珍惜被照顾,原来只是梦……”
“可是我并没有奢求这些啊,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我本来只求好好活着,有人陪我也许会不太寂寞,可是自己也没什么……我并不需要,为什么要我梦到,然后又让我醒来?”书歌问,有一滴水落在地面,被热水瞬间同化掉,泯灭了痕迹。
第二天到学校去,书歌勉强打点好自己,不让自己露出太难看的憔悴状来。一路上人们眼光可以杀人,他挺直身,看也不看周围地自己走着。
没什么可怕的,都已经失去一切了,还在意别人眼光不成?连爱人都那么对待自己,还怕这些路人甲么?
导员见到他,倒是没有异样表情,只是要和他谈谈。
“最近期末考,我时间也比较紧,我们就说重点。”导员开门见山,“你现在这种情况,恐怕是不太好在学校留下来,你自己恐怕也不想留下来吧?”
“退学?”书歌问。
“呃……其实你也不算违反什么校规,退学是不必的,留档也不好看。”导员说,“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你继续读肯定会影响到他人和你自己,对大家都不好。”
“所以我的意思是,你主动提出休学。校方可以保留你学籍一年……一年之后如果你想回来,也许也是可以的。”导员说,言下之意是你不想回来就算自动退学。
一年,一年大家就会忘记这件事么?就算忘记,自己又还有什么脸面和资格回来?
“就算我主动退学吧。”书歌说,“我是要写退学申请么,没有家人,自己决定就可以吧?”
导员看他,眼中有些不忍。书歌成绩一向很好,人也安静,导员觉得这小伙子还不错。现在出了这种事,这人恐怕也是毁了。他一时冲动,说:“这样吧,我回去想想办法,让你保留学籍五年。到时候安排个考试,你要是能通过,还可以继续读。”
书歌笑了笑:“谢谢老师,不过我想,可能我到时候也不会回来了。”
“孩子,给自己留条路,放宽点心。”导员拍拍他肩膀,“你还年轻,这年头社会不好闯,你,唉……”
事发的时候导员也在场,那张CD主持人拿回来之后,他马上抢过来撅成两半。书歌当时的反应他也看在眼里,知道出这种事,最难为的就是这孩子。他在T大当导员,见人经事多得很,也不会对同性恋大惊小怪。想宽慰几句吧,却又不好开口。
书歌有些感动,点点头,跟导员说好先办休学。现在是期末考时期,导员也忙,一会儿就去忙其它事情了,让他先回家。
找房子,家里的东西要处理掉,以后可能要出B市谋生了。
现实生活的种种问题在书歌脑中浮现,他独立生活了好几年,生活能力很强。即使被宠了两年多,有些地方已经退化,也还是能理出日后计划。
只是在想的时候不停心痛,有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尖刻疼痛像是忽然一把刀插入心脏一样,一下下割着肉。
理智告诉他要平静,要开始处理生活琐事,要尽快安排日后的路。
但是感情仍然在叫着不相信,仍然不肯离开这座城市,仍然在不争气地想那个人,想到快要疯掉的程度。
承颀承颀,你和我为什么会这样?大学这三年,真是我的一梦么?
家里的东西不少,承颀离开,自然不会把杂七杂八的东西都带走。他向来舍得花钱,处理他留下的东西也能卖些钱。
尽管书歌真的不舍得卖。z
有两个人一起买的,有承颀买来讨好他的,甚至有两人亲手做的。总之每一样都是一段快乐回忆,都是他和他感情的见证。
不过感情都没了,留这些东西做什么呢。y
处理这些事情的同时,书歌给齐阿姨打了数通电话,无人应答。
难道是已经住院了?奇怪,按理来说怎么也应该通知他一声啊。
虽然这时候实在没有力气去管这件事,但真的离开B市,一定要把这边安排妥当才行。书歌这么想着,准备出门去她们家看看。
刚到楼下,书歌就看到几名穿着银灰色西装的男人向自家楼走来。他在这里住了两年半,也没见过这样的人,不由愣了下。
这几人已经走到他身前,其中一人上前问他:“你是不是叶书歌?”
书歌点点头。领头银灰满意说:“你既然出来,就不用我们上去找了。”
“请问您是……”书歌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人,微皱眉问。
“这无所谓,你是不是跟我们老大借过钱?现在该还了吧?”领头银灰问。
书歌一愣:“不是不限时间?”b
“月利三巴仙还不限时间,你有多少钱?”领头人上下打量他,从鼻子里发出哼声,“该不是想赖账吧?我跟你说,我们光华帮——啊,光华集团——手底下,可没有收不来的钱。”
太阳升得高,云完全遮不住阳光,黄灿灿照得地面都反了光,天很热。
书歌总算明白书里面“百丈玄冰”这四个字的意思了,他只觉全身都浸在冰窟里,声音都是颤抖的:“你们是高利贷?”
“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是正规公司,我们只是提供私人借贷业务,明白吗?”领头银灰严肃地说,“我们是完全合法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这个前提之下……欠钱不还是违法的,你要知道……”
书歌苦苦一笑:“是合法的,但是如果不还就会做出非法的事情是么?”
他明明签下的只是一张借据,上面没有说明利息和时限。
合约都要一式两份的,他的那份,在承颀那里。g
“我明天取出钱来还你们,你们留个联系方式。”书歌惨笑,黑亮的眼失去了神,灰蒙蒙一片。
几名银灰互相看了一眼,领头的说:“好!也不怕你跑,等明天好了。”
几人离开之后,书歌迷迷糊糊向车站走去,阳光灿烂,眼前一片黑,喉头甚至觉得有些甜。
长途车有座位,他也不坐下,呆呆站着看车窗外。
车来来往往川流不息。这世界上如此多的人,谁与谁相干,谁离不了谁?
其实不过陌路。
爱也可以作假,浓情蜜意的纠缠原来都是装出来的。没有什么是真实的吧,人生不过是蝴蝶的一梦,睁开眼睛就会化蝶吧。
康承颀,你是要逼我到无路可走么?
颠簸着到了市郊,下车,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到齐家,站在门口。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勾起,叩门。
门里是齐阿姨和小颖,齐阿姨看到他,眼中会闪过一丝不快,但是表情会很快调成笑容,欢迎他的到来。而小颖会很可爱地笑起来,扑到他身边,问叶哥哥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认识叶嫂子啊。
小颖……如果把钱拿回来,她的病又会怎样?不做手术的话……她身体还扛得住么?
可是这笔钱不拿回来的话,他又会怎样?那几个人说不是高利贷,其实根本一副黑社会架势。黑社会讨债,还能有什么合法手段?
或者……让她们离开B市吧,自己反正只有一个人,死活都是一人担着。万一他们逼债逼到她二人这里……
书歌想着,思路混乱,手不知在门上敲了多少下。终于,隔壁有人受不了了,开门大骂:“敲什么敲?没完了啊!”
书歌被惊得回神,停住手转身,对那人抱歉地说:“对不起,我没注意他家没人,就一直敲……”
“呦,这不是叶小子嘛。”隔壁大妈认识书歌,马上换成笑容,“你敲门做什么啊?不知道老齐和小颖搬走了吗?”
“搬走了?”书歌重复着问。
“是啊,搬走好几天了,你不知道?奇怪,她们怎么都应该通知你的……”大妈奇怪地说。
“是去医院了吧?小颖要做手术……”书歌喃喃。
“是啊,是要做手术,不过老齐说可能要准备出国做。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得钱,出国啊,啧啧……”大妈感慨,“怎么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那她们的钱……”
“她们什么时候搬走的?”书歌再问,脑子混乱一团,身体软软的,站都站不住。
“哎唷,是上个月的事了,月底吧……到现在也有十天了。”大妈说,“对了,她们搬走之前好像有个年轻小伙子过来,那小伙子真漂亮啊……”
书歌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z※※y※※z※※z※※※
尾声&楔子
“老大说先把你送去夜雾吧里,你给我放乖点,听秦老板的话。”
光华集团业务组负责人踢了踢地上半死不活的人,说:“夜雾里的客人有不少出手都挺大方,你虽然长得丑点,估计也能卖出价来……你身上那点零件都登上记了,要是半年挣不到一百万,就拆吧拆吧卖了你。”
半死不活的书歌被他这么一踢,嘴唇微启,吐出小半口血来:“你直接把我拆了卖了算。”
“都是卖肉,一男人还装什么贞节给谁看?再说你不是早被上过了吗?被人上是不是很爽啊?我给你多找点人还不好!”负责人用脚踢地上人下体,哈哈笑起来,“你放心,如果你赚不到足够的钱还债,我肯定把你拆开卖。”
夜雾是一家酒吧,一家开放的酒吧,客人以同性恋为主。酒吧老板当然坚持说夜雾不是gay吧,更没有乱七八糟的色情服务。至于真正有没有,就要看客人是否熟客,来头如何了。
这世界上永远少不了赌钱把自己输光的,做生意把家底赔光的,亲人生病把能借的都借光的……也就永远少不了卖身的。而且这年头男人也可以卖,哪怕长得抱歉,调教一下,照样有热爱性虐的人士点。粗壮也无所谓,有人就好这口,而且也有人专门买1。
“叶子,你以前跟男人做过,调教就可以免了。”夜雾领班这么对书歌说,“不过你实在是不太听话,幸好这客人就喜欢这调调,你随便反抗,反得越激烈他才高兴。”
书歌侧过头,偌大的客房布置华丽,琉璃在灯光照耀下散发出夺目的光彩。他盯着大红地毯,怔怔出神。
“忍一忍就过去了,光华帮的钱可不能欠,他们的手段啊……”领班摇头,劝了几句,“房里没有什么可以当作凶器的,你瘦成这样,估计也没什么力气,好自为之吧。”
外面传来敲门声,领班知道是客人到了,忙起身开门。他跟客人说了几句话便离开,留下书歌坐在床上。
那人是名中年男子,长得粗糙。他坐在书歌身边,伸手抓他肩膀:“嗯,长得还行,就是眼神太弱,一点反抗架势都没有,没意思……”
“还没开始,您急什么?”书歌对他一笑,他的笑容很漂亮,有一种飘渺得像要消失了的感觉,“我先去洗个澡,然后我们再开始好不好?”
男人在他身上捏了把:“小子还挺有花样的……好,去吧。出来的时候别脱光,我要亲手撕。”
书歌笑着点头:“我知道。”
进了浴室,书歌反锁上门,松了口气。
被光华帮抓走之后几天里,这是第一次独处,第一次有机会。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瘦削的脸,手放在自己轮廓上。
如果那人在,他会说什么?
“书歌你怎么这么瘦,多吃点,养肥了才能吃。”
他轻轻地说,对镜子里的自己笑起来。
没有利器,如果打破镜子,外面的人肯定能听到声音。玻璃不足以立即致命,会被救活的。
书歌四下看着,发现一把剃须刀,虽然是小刀片,根本割不深的那种。
拿起来,脱下拖鞋迈进浴缸,打开水。
把刀片放到左手手腕上,一点一点地割开。果然很浅,连动脉好像都割不到。
没关系,书歌笑了笑,茹毛饮血,人类不是从野兽时期进化来的么。
左手放到唇边,牙齿狠狠咬下去,咬到的是已经割开的肉,疼痛彻骨。
还不够,从嘴边拿走,再用剃须刀来割。割得深了些,再用牙咬。
血漫了满浴缸,人终于无力,倒在水中。水没了人,有些暖和,像是某个人的怀抱。
奇怪,为什么要怕水呢,水里是多么舒服,像是母亲的慈爱,也像那人的关怀。
书歌闭上眼,好像忽然回到童年,在家附近的小湖里面玩水。
诶?家附近还有湖么?怎么不记得?
这念头在脑中只是一闪而过,缺血又缺氧的脑子已经无法正常运转,一些刻意被遗忘进记忆深处的东西冒了出来。
对,那时候自己五岁左右?经常跑到家附近的湖里玩,有的时候也恶作剧一下,吓吓经过的大人什么的,孩子嘛,顶多被骂两句,不会有人计较。
然后那天,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经过,他恶作剧地在水里浮上潜下,叫了几声救命。
小姑娘呆了一下,马上跑到湖边,想了一会儿,放下书包跳进湖里。
书歌轻轻笑了,他看到女孩的脸,和承颀好像。
张开嘴,大量的水涌入,他本想打声招呼的,却没有声音。
于是在心里默默地念。
“承颀,你来接我了么?”笑着,很开心,“真好,在离开这世界的最后一刻,看到的能是你。”
忘记了一切,我依然记得我爱你。
伸出手,女孩和他错身而过,他浮上水面,女孩沉下水底。他反身去抓女孩,抓不住。
下一个画面,女孩那张和承颀很像的脸变形浮肿,出现在他眼前。一个小男孩走到他面前,拼命地打他。小男孩身边有一男一女,女人像是疯了一样,拽着他打个不停。
那个男孩,好像承颀……
女人推他,把他推倒,倒下的时候撞到了头。然后一团漆黑,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黑暗之中,听到父亲的声音,好像是在打电话:“如果我们赔你两条命,你是不是就能放过书歌?”
“好,那我赔你。”
水淹没了他,呼吸再难继续,手腕处源源不断的血带走了生命力,书歌似乎看到了光,白色的,朦胧的,光。
万方有罪,其曲在我。书歌默默说,轻轻笑,睁开眼,眼前是透明了的鲜红色,真的漂亮。
就这样消失吧。没有牵挂,没有愿望。
只希望如果有下辈子,不要再见到你。
——恨一个人·上 完——
